骨号响了三声。
头一声从聚落东边的土台子上传来,低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第二声拉得很长,尾音往上挑,惊得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第三声还没落,鼓就响了。
鼓声是十几个人一起敲出来的。有人拿骨槌敲陶鼓,有人赤着手掌拍蒙了兽皮的木腔。咚咚咚,咚咚咚——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胸口上。
日头刚冒出来。祭祀广场中央的土台子上,巫已经站在那里了。
姒女跪在人群前排,膝盖底下的泥地还是凉的。夜里的露水没干透,苇草编的跪垫带着潮气,凉意从膝盖往上爬,一直爬到小腹。她没有动。从她记事起,每年到了这一天,到了这一刻,她都是这样跪着的。
巫今天戴了鹿角冠。
那是一副完整的公鹿角,用皮绳绑在头顶的木架上,左右的角枝往外撑着,每一根分叉都磨得发亮。日头从巫背后升起来,光线穿过鹿角枝枝杈杈的空隙,碎成一束一束的,落在土台子上。巫的脸藏在鹿角投下的暗影里,只露出下巴——下巴上用朱砂画了三道竖线,红得像刚淌出来的血。巫走路的姿态和去年不一样了——右腿有点拖,像是去年冬天落下的毛病。
巫举起龟甲。龟甲被火反复烧过,甲面上裂开了十几道深深浅浅的纹路。巫举龟甲过头顶,对着日头,眯着眼看了很久。底下的人都不出声。连吃奶的娃娃也不哭了。
姒女盯着巫手里那片龟甲。她认得那片龟甲——它每年都出现,每年都举过头顶对着日头。只是往年,跪在这里看它的人不是她。
"河神想要一个人。"巫的声音从鹿角冠底下传出来,不高,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今年,祂要的是——"
巫的手指从龟甲上划过,然后指向跪在人群前排的姒女。
鼓声停了。
姒女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鼓声慢,比鼓声重。
"姒女。"巫说。
跪在姒女旁边的老妇人转过头来看她。姒女认得出那眼神——每年都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被选中的那个人。怜悯,恐惧,还有藏得很深的一丝侥幸——今年选的是你,不是我。
姒女想站起来。膝盖却像是长在泥地里。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发颤。她翻过手,掌心朝下,按在泥地上。泥是凉的,有一点湿,她的手指陷进去半截指节。凉。实实在在的凉。
有人过来了。两个汉子,一个走到她左边,一个走到她右边,各抓住她一条胳膊。他们拉她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离开泥地,留下两个圆圆的印子。
巫从土台子上下来。鹿角冠擦过台沿的苇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巫走到姒女面前,用食指蘸了朱砂,在她额头上画了一道线。竖着画的,从发际画到眉心。朱砂是和的鹿血,腥的,凉的,顺着鼻梁往下淌的气味直往心里钻。
"明日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河神来接你。"巫说。
姒女没有哭。她从出生那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她阿母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被同一个巫,用同一片龟甲选中的。那年她三岁。她只记得阿母被人从棚子里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
后来每年祭祀,她跪在人群里,看别的女子被选中带走。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轮到她。就像知道天上的日头每天会升起来,河里每年会涨水,冬天每年会死人。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是今年。
她额头上那道朱砂还没干透,有点黏,风吹过来的时候凉丝丝的。她抬起手想擦,左手边的汉子箍她胳膊更紧了。
两个汉子架着她往广场外边走。姒女没有挣扎,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跟着走。
李玄站在人群边上。
他看了很久才明白过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什么仪式。他来这里这些天,见过各种仪式:祭日头、祭谷种、祭死去的人。他以为姒女跪在那里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后来巫指了姒女,两个汉子架她起来,在她额头上画了那道红,他才觉得不对。
他问旁边一个人:"做什么?"
那人说了很多话,说得很快,李玄只听懂了一个词——"河神"。
河神。他记得姒女跟他讲过河神的事。那时候他刚来不久,姒女带他去看河边那块突出来的石头,石头底下有一个深潭,水是墨绿色的。姒女指着潭水说了什么,他听不懂。后来她又说了几次,用手比划,两条胳膊在身前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蛇。巨蛇。
那个潭底下有一条巨蛇。聚落的人管它叫河神。
他当时以为姒女在讲故事。现在他知道了。
两个汉子架着姒女,正好要从他面前走过去。
姒女脚上沾了泥,裙摆拖在地上,也沾了泥。她低着头,但走近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
四目相对。
李玄看见了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是空空的,像是已经交出了自己。
李玄的拳头握紧了。
他低下头。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
姒女看见了。
她的手动了一下,汉子箍着她的左臂,但她的右手伸了出来,按在了李玄的拳头上。
按得很轻。像是怕按疼了他的拳头。她的手指凉凉的,还有点抖,但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力气。她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要。"
两个字。嘴唇动着,声音却几乎听不见。但李玄看见了她的嘴型。
他的拳头在她的手掌底下发硬。骨头一节一节地顶着她的掌心。手背上是一道一道凸起来的纹路。
那两个汉子没注意到她的手伸出来——也许注意到了,但没有计较。他们架着她继续往前走。姒女的手从李玄的拳头上滑开了。她的手指从他的指节上擦过去,凉的,然后就不见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像当年阿母回头看她那样。
然后她被带走了。她的膝盖在泥地上留下的那两个圆印子,被后面走过去的人踩平了。
李玄站在那里没动。
他的拳头还攥着,但他迈不出第二步了。
有人从旁边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低头一看,是宓羲。宓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这个老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李玄的眼睛,然后看了看姒女被带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李玄,轻轻摇了摇头。
宓羲没有拉他。只是站在那里,陪他站着。
广场上的人散开了。日头越来越高,李玄的影子投在他脚边,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不是因为不愤怒了。是因为姒女说"不要"。
她说不要。
姒女被关在聚落最西边的一个棚子里。
说是棚子,其实只是在挖进地里的坑上搭了几根木杆,蒙了一层苇席。白天能透光,晚上能透风。门——不能叫门,只是苇席上割开的一道口子,外面用一根木棍别着。
姒女坐在棚子里,背靠着土墙。土墙是夯过的,有草木灰和碎陶片掺在里边。她抠了一块碎陶片出来,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上面有半个印上去的花纹。她不记得是什么器物上的了。
她算了算时间。巫说明日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河神来接她。现在日头还在头顶上。还有整整一个白天,再加一个白天。不到两个日升日落。
外头有人守着。她能听见他们走动的脚步声,隔一会儿响一阵。还有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怕她跑。
她没打算跑。能跑哪儿去?出了聚落是林子,林子里有野兽。过了林子是河,河里有河神。天地再大,也没有她的地方。
日头从苇席的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她盯着其中一道光看。光里边有灰尘在飞,飘起来,落下去,飘起来,落下去。
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中午的时候有人送了粟米粥来。苇席口子掀开一道缝,一碗粥放在地上。粥是煮的,冒着热气,掺了一点野菜。送粥的人在口子外头停了一下,又从怀里摸了一把干野枣放在碗旁边。姒女没有看清那人是谁。
她端起碗,喝了三口,放下了。
碗放在地上,她看见碗底有一粒粟米没煮烂,沉在汤底。她盯着那粒粟米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眼眶先发酸,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接着有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热的。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落在地上,砸在泥地上,打出几个小小的圆印子。
有一滴落在了一只蚂蚁身上。
姒女低下头去看。那是一只黑色的蚂蚁,比粟米粒还小。眼泪溅起来的泥水糊了蚂蚁半个身子。蚂蚁不动了。姒女以为它死了。
过了一会儿,蚂蚁的一条前腿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条前腿也动了。然后蚂蚁开始在泥里挣扎——半个身子陷在湿泥里,腿在泥面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痕迹。划了很久。
姒女看着那只蚂蚁。那只蚂蚁从开始挣扎到爬出来——煮一罐粟米都该好了。
蚂蚁终于爬出来了。先是前半截身子挣脱了泥,后半截还拖着。它拖着糊在身上的泥往前爬,爬得很慢,但是一直在爬。爬出了那摊眼泪。爬过了地上的一道道的缝隙。爬到了土墙根底下,钻进了一条细缝里,不见了。
姒女盯着那条细缝看了很久。
它也是被选中的。
可是它逃了。
她伸手到地上,用手指在那摊眼泪渍上按了一下。泥是湿的,凉的。和清晨跪在广场上时的泥地一样凉。
但是她的手指没有发颤。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外头又开始敲鼓。
守夜的人换了一个。之前的那个坐着不说话,新来的这个也不说话。风声从苇席的缝隙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远的地方哭。守夜的汉子背对着棚子坐着,面朝着外头。
姒女蹲在棚子角落里,抱着膝盖。膝盖上还沾着清晨跪在广场上时留下的泥印子。她没有擦。
天黑透之后,苇席口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了。
姒女抬起头。月光从口子里漏进来,银白色的。借着月光,她看见一个人蹲在口子外面。
是李玄。
他没有进来。只是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苇席,往里看。姒女看得见他眼睛里的亮——月光落在瞳仁上。那光亮得很安静。和早上在广场上的时候不一样。早上他的眼睛里有火。现在的没有火了,沉了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
"走。"李玄说。
他说得不甚清楚,但是姒女听懂了。
姒女没有动。
"走。"李玄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比上次还用力,只是他没敢大声。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是从喉咙底下磨出来的。
姒女摇了摇头。
"不走。"她说。
李玄不说话了。他蹲在那里,手撑着苇席,低着头。风吹过来,苇席簌簌响。月光在他背上晃来晃去。
姒女看着他。她想起早上的时候:她的手指按在李玄的拳头上。他当时攥着拳头要冲上去,她按住了他。他的拳头在她的手掌底下发硬,骨头一节一节地顶着她的掌心。手背上是一道一道凸起来的纹路。
她这辈子没见过有人替她攥拳头。
阿母被带走的时候,没有人攥拳头。族人们只是站在两边,低着头,让出一条路。阿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看了她一眼。
现在有人在替她攥拳头了。她胸口胀得很——那个胀法,比饿还难受,比冷还咬人。
她只知道,原来被选中这件事,是可以让人生气的。
"明天河神会来吗?"
姒女的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但是李玄抬起了头。
快到夜里最冷的时候了,火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子,飘起来,还没飞到棚子这边就灭了。风吹过苇席,带进来一股草木灰的气味,还有远处河水的腥味——那腥味在黑夜里特别清楚。像是河水自己挤到岸上来了。
姒女蜷缩在苇席上,背靠着土墙。月光从头顶上方那个苇席破洞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盯着那摊光。光在晃,风吹得苇席一动一动的,光也跟着一明一暗。
"明天……河神……会来吗?"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这一次她不是问天,不是问巫,不是问宓羲,不是问任何一个她这辈子问过的人。
她在问李玄——一个来了些天、话还说不利索的人。要是有人问她为什么问他,她答不上来。她只是觉得,也许这个人能说一句不一样的话出来。
李玄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姒女以为他没听懂。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会。"
两个字。简简单单。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姒女愣住了。
她这辈子听过很多人说话。巫说的话。聚落里说了算的人说的话。阿母说过的话。族人们说的话。可是没有人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过话。
不是安慰。不是哄。不是"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就是两个字——"不会"。
像是他亲眼看见过明天一样。像是他说了算一样。
姒女的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埋进膝盖里,她不让自己出声。
风吹了一夜。
苇席簌簌地响了又响。篝火彻底灭了,连一颗火星子也没剩下。聚落沉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姒女缩在棚子角落里,听着风声。风灌进苇席缝里,她缩了缩膝盖。眼帘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棚子外面只有风声。
她只记得那两个字。
不会。
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点了一堆火。火不大,但是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