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睁着眼躺在铺草上,听旁边那个人的呼吸。轻的,匀的,跟夜里一样。她已经这样守了三个夜了,还是想不出他是从哪儿来的。
她侧过脸去看——灰蒙蒙的光从顶上的开口漏下来,照见他半边脸。额头有道浅疤,已经结了痂。皮肤白得像是从没晒过日头。
她翻身坐起来,膝盖上的旧痂扯了一下,已经不疼了。
火堆烧了一夜,只剩暗红的炭。她拨开灰,添了几根干柴,俯下身去吹。烟窜起来,钻进鼻子,她咳了两声,火苗才慢慢蹿上来。棚子里亮了一些,四壁糊着草泥,被烟熏得发黑。头顶的椽子搭着茅草,缝隙里能看见天色,阴沉沉的。
陶罐里的水还剩一半。罐子搁在灶坑边的支石上,她抓了一把粟米丢进去。粟米是秋天存下的,不多,但她还是多抓了一把。
那个人动了动。
少女看过去。他睁开了眼,黑亮黑亮的,正望着她。不像昨天那样空茫了,像是认出了她。
她端了陶碗过去。他撑着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喉咙动了两回。喝完,他看着碗底,嘴唇动了动。
少女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哑,很短。姒女还是听不懂。那声音跟聚落里任何人说的话都不一样。
她摇摇头。
他垂下了眼。
粟米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姒女拿木勺搅了搅,盛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少女缩了一下手,他没觉得,低头喝粥。
她看着他喝粥的样子——慢,小口,像是在尝什么不认得的东西。
外面有人在喊。
少女听出是大鬲的声音。她站起身,从棚口的斜坡走上去。推开棚口的草帘,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颤。
大鬲站在棚子外头,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拿着石矛。大鬲的脸绷得很紧,眼睛越过她往棚子里瞟。
"还留着?"
"留着。"
"姒女,"大鬲压低了声音,"这人不知来处。巫不在,聚落里谁都不安心。"
"他连站都站不稳。"
石——站在大鬲身后的一个猎手——忽然笑了一声。"那不是正好?抬出去往沟里一丢,省得往后添事。"
姒女看着石。去年围猎,石被野猪撞断了胳膊,是她上山采了三天草药给他敷上的。石避开了她的眼睛。
大鬲沉默了一会儿。"三天。"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他要还不能说出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我自己动手。"
他没等姒女回答,转身走了。几个猎手跟着他,石矛拖在地上,划出几道白印。
老年女人们站在远处的棚子边上望着这边。姒女认得她们——每次聚落里有人咽气,都是她们先过去的。
她退回棚子里。草帘落下来,隔断了那些眼睛。
他还坐在地上,碗已经空了,搁在膝上。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亮暗了一些。
姒女坐下来。她指了指灶里的火:"火。"
他跟着念。声音很轻,音是对的。
"水。"她指陶罐。
"水。"他说。
"吃。"她指碗。
"吃。"
他学得不慢。说一遍就能跟着念出来。姒女磨石片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角落里拿出那块粗石和磨了一半的石片。石片是用来做纺轮的,圆形的,中间还没穿孔。她低头磨,他在旁边看。没人说话。火堆偶尔噼啪响一声,柴烟往顶上飘,从开口散出去。
三天。她磨着石头,心里掠过大鬲竖起的那三根手指。三天能磨几片石头?一个人又能学会多少话?
她用力磨了一下。粗石和石片之间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了指棚子外面。
"那些。"他说。两个字,不太准,但姒女听懂了。
"人。"她说。
"人。"他重复。然后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的脸。
姒女低下头继续磨石头。
那个下午,他一直醒着。姒女磨石头,他就靠在棚壁上,听外面的人声。有人在喊孩子回家,有人在骂狗,有人在棚子那头跟另一个人说昨夜的梦。每个声音他都收进耳朵里,嘴唇无声地动着,对着那些声音的形状。有时候他的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又合上了。有时候出来半个音,不对,眉毛拧了一下。姒女抬头看过他几次,他的嘴在动。不是吃东西。是在做那些声音的样子。
到后来,他伸出手,指了指棚子外面,又说了一个字。姒女没听懂。他放慢了,嘴唇的形状变了变,还是不对。他摇了摇头,像是生自己的气,手收回去了。过了一阵,那个声音又从他嘴里出来了。这次姒女听出来了:是刚才外面有人喊的那个词。
"风。"姒女说。
他跟着念。对了。他的眉毛松开了。
孩子们是在午后来的。
先是两个男孩扒着棚口的草帘往里探头,然后是三个女孩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野莓。紫红色的,攥得汁水都渗出来了,糊了一手。
"姒女,"最小的女孩说,"给他的。"
姒女接过来。野莓还带着孩子手心的温热。
那个人看着孩子们,孩子们也看着他。一个男孩往前凑了一步,又缩回去。最小的女孩躲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好白。"一个男孩说。
"像死了的人。"另一个说。
"没死,"最小的女孩小声说,"他眼睛在动。"
姒女搁野莓在那个人手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姒女差点没看见。
孩子们跑了,脚步声从斜坡上一路响上去。
他递野莓到姒女面前。姒女摇头。他自己吃了一颗,又拿起一颗递过来。姒女接了。
甜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宓羲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猎具,也没带旁人。掀开草帘站在棚口,棚里暗沉沉的,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姒女站起来,低了低头。宓羲是聚落里除了巫之外说话最算数的人。
宓羲没看她,只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宓羲。
两个人隔着一堆火对望了一会儿。
宓羲蹲下来,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两条线。横的。他看了看,又擦掉了其中一条,重新画。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那东西——看着天,看着地,看着河水拐弯的样子,堵在指尖和泥地之间,出不来。
那个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线。他伸出手,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很圆。然后手指在圈里点了一下。
一个圈,一个点。
宓羲盯着地上的画,一动不动。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很久。
姒女看看地上的线,又看看那个圈。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在喉咙和胸口之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宓羲站起身。他没有抹掉地上的画。他掀开草帘,走了。脚步很慢。
那个人看着宓羲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他慢慢攥起手,又松开。
火堆暗了一些。姒女添了根柴,坐回他旁边。
她继续磨那片石头。
炊烟从聚落中央升起来了。有煮粟米的味道飘过来。棚子外面有人来来去去,经过时往棚子里看一眼,便走过去。再也没有人站住。
他抬起头。他看着姒女。
"姒女。"他忽然说。
姒女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从没叫过她的名字。她没教过。但她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和下午学"风"一样。棚子外面路过的女人喊了一声,他听见了。他在心里拆开那个声音再拼起来,嘴唇动了好几次,然后才敢说出来。那两个声音他收在心里,像捡起掉在地上的粟米一颗一颗那样。
姒女点了点头。
他又指了指自己。
"李。"
姒女张了张嘴。她的嘴唇试着做那个形状。"李"——声音从舌头和上膛之间挤过去,不像"水"那样张开嘴就能冲出来,也不像"火"那样嘴唇一碰就爆开。是个要小心才能发对的音。
她试了一次。不对。
又试了一次。
"李。"他点头。
"李。"姒女跟着念。
他的脸上有了一个表情。很小的表情。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又回来了。
姒女看见那块暗红的炭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眶里有一点亮的东西——是火光映在眼珠子上,正好照着的那一处。姒女低下眼睛,一块石头翻了个面。
"李。"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新石器的刃口。
这一遍不需要他点头。
她知道她说对了。
外面的暮色已经和地面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夜,哪一片是土。
他——李——坐在火堆旁边。姒女看着他。他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背终于能靠在什么东西上面了。
姒女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磨手里的石片。
火堆里的火星子往上飞,飞出棚顶的开口,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