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星宇第二次进入竖井时，带了一台便携式摄像设备和一只工具箱。工具箱里装着采样瓶、刷子、放大镜、万用表和一些基本的维修工具——虽然他不认为飞船需要维修，但方教授坚持让他带上，“万一有松动的地方呢”。下降的过程比前两次都快，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绳索的节奏和竖井的深度，四百五十米只用了八分钟。双脚接触到洞穴地面的那一刻，他的眉心感应像是被什么激活了一样，从前额叶涌出一股温热的波动，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大脑。
飞船悬浮在洞穴中央，银灰色的表面在蓝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从近距离看，它比他记忆中更大——五十米的长度在洞穴的开阔空间中显得舒展而优雅，流线型的外形像一滴被拉长的水银，头部浑圆，尾部尖锐，表面没有任何焊缝或铆钉，浑然一体，像是从一个巨大的模具中一次性铸造出来的。魏星宇绕着飞船走了一圈，头灯的光束在金属表面上滑过，那些晶体纹理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质感，像液态的金属在缓慢地旋转。
他停在飞船的头部，眉心感应告诉他，入口就在这里。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前额叶-暗粒子共振结构发出了一个开启指令。飞船表面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轮廓，金属向内凹陷，蓝光亮起，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入口。入口的边缘光滑而温暖，魏星宇伸手触摸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种细腻的、像触摸玉石一样的触感。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入口后面的通道很短，只有两米，但通道的壁面布满了晶体纹理，那些纹理在头灯的照射下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条发光的隧道。魏星宇爬过通道，进入了驾驶舱。驾驶舱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大——不是面积大，而是感觉大。球形空间的内壁全部覆盖着晶体纹理，那些纹理从四面八方发出柔和的蓝光，消除了所有的阴影，让人感觉像是在一个发光的茧里面。悬浮的座椅在舱室中央，离地面约半米，座椅的轮廓像一个人体，有靠背、扶手和脚踏，表面是深灰色的，没有纹理，但有一种类似皮革的质感。
魏星宇走到座椅前，没有立即坐下。他先环顾四周，用摄像设备记录下了驾驶舱的每一个细节——墙壁上的纹理、座椅的形状、地面的材质、天花板上隐约可见的某种结构。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套触摸了地面。地面的材质和飞船外壳相同，但纹理更稀疏，间距更大，像铺了一层银灰色的瓷砖。地面的温度是二十度，和飞船外壳一致。
“方老师，我已进入驾驶舱。”魏星宇通过通信器向地面报告。信号经过竖井和五百米岩层的衰减，有些微弱，但依然可辨。
“收到。”方教授的声音传来，“看到什么了？”
魏星宇描述了一遍驾驶舱的布局。方教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座椅是操控界面。你坐上去，按照晶体信息中的操作流程，用眉心感应激活控制系统。不要启动引擎，只是激活控制系统，看看飞船的状态。”
魏星宇坐进了座椅。座椅的轮廓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体——靠背支撑着脊柱，扶手托住了前臂，脚踏正好在脚掌的位置。座椅的表面是温暖的，不是加热，而是材料本身具有的恒定温度。他靠在椅背上，将双手放在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眉心感应与座椅的连接瞬间建立。
那种感觉和触摸零点模块完全不同。零点模块是冰冷的、被动的，需要他主动去“读取”和“写入”。而飞船的座椅是温暖的、主动的，像一个正在等待主人回家的宠物，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互动。魏星宇的前额叶-暗粒子共振结构发出的波动被座椅接收，经过放大和调制后，传递给了飞船的控制系统。控制系统从深度休眠中苏醒，开始逐项自检——暗物质引擎、能量护盾、生命支持系统、导航系统、通信系统、结构完整性。
驾驶舱的墙壁亮了起来。蓝光从座椅向四周扩散，像一圈圈涟漪，覆盖了整个球形内壁。晶体纹理在蓝光中变得更加清晰，那些曲线和几何图案像是活了过来，在墙壁上缓慢地流动。半球形的显示屏也亮了，显示出三维的星图——太阳系，行星，轨道，以及一个闪烁的光点：洞穴的位置。
魏星宇睁开眼睛，看着显示屏上的星图。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飞船的所有系统都处于良好状态。暗物质引擎的凝聚核处于休眠状态，但待命；能量护盾的能量场稳定，随时可以激活；生命支持系统的空气循环装置已经在低速运转，驾驶舱内的氧气浓度从百分之二十一上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二，二氧化碳浓度下降到了百分之零点零二；导航系统的星图数据库中包含了银河系大部分恒星的位置数据，精度达到了光年级；通信系统可以收发多种频段的信号，包括电磁波和引力波。
“方老师，飞船控制系统已激活。”魏星宇报告，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所有系统状态良好。引擎待机，护盾待机，导航系统正常，生命支持系统正常。”
“好。”方教授的声音传来，同样带着兴奋，“现在，尝试操控。不需要启动引擎，只是测试操控界面。看看你能不能通过意念控制飞船的姿态——比如，让飞船的头部向左转几度。”
魏星宇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想象飞船的头部向左转动的画面。他的想象不是随意的，而是被前额叶-暗粒子共振结构转化为了一系列精确的指令信号，通过座椅传递给了飞船的姿态控制系统。飞船的头部开始缓慢地向左转动，幅度约五度，然后停止。魏星宇能感觉到飞船的转动——不是通过身体的加速度，而是通过眉心感应直接感知到的，像你知道自己的手臂在移动一样。
“左转五度完成。”魏星宇说。
“好。现在转回来。”
魏星宇想象飞船的头部回正。飞船缓缓转回了原位。
“方老师，操控正常。”魏星宇说，“飞船对我的意念有响应。延迟几乎为零。”
方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星宇，你试试看能不能让飞船向前移动一点。就一米。不要飞起来，只是在地面上滑行。”
魏星宇想象飞船向前滑行一米的画面。引擎没有启动——引擎产生的推力太大，不适合微小的移动——而是用姿态控制系统的推进器，类似于飞船的“脚”。推进器点火，喷出微弱的离子流，飞船向前滑行了一米，稳稳地停住。驾驶舱内没有任何震动或噪音，只有显示屏上显示的相对位置数据告诉魏星宇，飞船已经移动了。
“向前一米完成。”魏星宇说。
“好。现在向后一米，回到原位。”
魏星宇照做了。飞船向后滑行一米，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这艘飞船，这艘在八亿年前建造的飞船，这艘在地下五百米处沉睡了八亿年的飞船，现在在他的意念控制下移动了。它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与他神经系统直接连接的延伸体，像他的第三只手臂，第四只腿。
“方老师，飞船操控正常。”魏星宇说，“我可以驾驶它。”
“好。”方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现在，关闭控制系统，出来吧。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把这艘飞船运到月球上。”
魏星宇收回了眉心感应，控制系统进入了待机状态。驾驶舱的蓝光减弱，但墙壁上的纹理依然亮着，只是亮度降低了很多。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星图。太阳系在星图的中心，地球是一个蓝色的光点，月球是一个灰色的光点。在星图的边缘，比邻星是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周围环绕着几个更小的光点——它的行星。其中一个光点微微闪烁着，那是比邻星b，通道预设的终点。
魏星宇走出飞船，爬出竖井，回到了撒哈拉的阳光下。方教授、周远航和老王都在洞口等着，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期待。
“怎么样？”方教授问。
“飞船是完好的。”魏星宇说，“控制系统响应灵敏，所有系统都正常。我可以驾驶它。”
方教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铺在引擎盖上。地图上是撒哈拉沙漠的区域图，标注了他们的当前位置、最近的道路、最近的港口和机场。
“问题是，怎么把它运到月球上。”方教授指着地图，“飞船的长度是五十米，宽度十二米，高度约八米。质量估计在一百到一百五十吨。我们的运载火箭最大运力是二十五吨到月球轨道，要把一百五十吨的飞船运到月球表面，至少需要六次发射，然后在月球轨道或月面组装。但飞船是一体成型的，不能拆解。所以我们必须整体运输。”
周远航蹲下来，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整体运输意味着我们需要一艘比飞船更大的火箭。目前人类最大的火箭——星舰——近地轨道运力一百吨，地月转移运力只有三十吨左右。运不了一百五十吨的飞船。”
“那就只能分段。”老王说，“虽然飞船是一体成型的，但我们可以在月球上组装。把飞船拆成几段，每段单独发射，然后在月球上重新组装。”
魏星宇摇了摇头。他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搜索晶体信息中关于飞船运输的部分。找到了——不是详细的操作手册，而是一段提示：“飞船可以在大气层内飞行，但无法自行飞入太空。它的暗物质引擎需要在大气层内产生推力，但无法提供足够的比冲以摆脱地球引力。将飞船送入太空需要使用初代文明留下的另一种装置——但那个装置已经不存在了。后来者需要用自己的技术将飞船送入轨道。”
魏星宇睁开眼睛，把这段信息读了出来。方教授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用人类的火箭把它送上去。但人类的火箭运力不够。”
“不是不够。”周远航说，“是现有的不够。但如果我们将飞船拆成三段，每段五十吨左右，用三发重型火箭分别发射到月球轨道，然后在月球轨道上对接组装。五十吨的运力，现有的火箭通过增加助推器和上面级，是可以达到的。”
“三段？怎么拆？”老刘问。
魏星宇再次搜索晶体信息。飞船的结构图在他脑海中浮现——不是人类工程图纸那种二维的线条，而是一个三维的、立体的模型，他可以旋转、缩放、剖切。飞船的外壳是一体成型的，但内部有分段的接口——不是为了拆解设计的，而是为了维修。那些接口位于飞船长度的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处，通过特殊的连接机构固定。这些连接机构可以被解锁，将飞船分成三段。每段都有独立的结构强度和密封性，可以单独运输，然后在目的地重新连接。
“可以拆。”魏星宇说，“飞船内部有维修接口，可以将飞船分成三段。每段长度约十六到十七米，质量约五十吨。可以分别用火箭发射到月球轨道，然后在轨道上对接组装。”
方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方案可行。三段，每段五十吨，用三发长征十号改型火箭，分别发射到月球轨道。在轨道上用自动对接系统组装。然后整艘飞船降落到月球背面，停在装置旁边。”
周远航计算了一下：“三发火箭的发射间隔至少一个月。第一发明年一月发射，第二发二月，第三发三月。四月在月球轨道完成组装，五月降落到月面。然后进行地面测试，六月或七月进行星际穿越。”
“时间有点紧，但可行。”方教授说。
魏星宇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的路线和日期，心中涌起一种紧迫感。半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半年后，他将驾驶这艘飞船，从月球表面起飞，穿过通道，到达比邻星b。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星际穿越，而他是驾驶员。
“那就这么定了。”方教授收起地图，“回北京，准备拆解和运输方案。”
在撒哈拉又停留了两天，魏星宇和团队对飞船进行了更详细的检测。他用眉心感应扫描了飞船的每一个系统，确认了拆解接口的位置和状态，记录了飞船的质量分布、重心位置、结构强度和密封性能。所有的数据都通过卫星通信传回了北京，由周远航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
第三天，魏星宇再次进入飞船，启动了引擎和护盾，将飞船从地面上升起，悬浮在洞穴上方。然后他操控飞船水平移动，穿过沙漠，飞到了一个更平坦、更开阔的区域。他将飞船降落在一片硬质沙地上，距离最近的公路约五十公里。这里将成为飞船的临时存放点，等待拆解和运输。
飞船降落后，魏星宇关闭了引擎和护盾，走出了驾驶舱。他站在沙地上，仰头看着这个银灰色的庞然大物。飞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晶体纹理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光泽，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使。沙漠的风吹过，扬起细小的沙粒，打在飞船表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但飞船表面没有任何划痕或磨损——那些沙粒在接触飞船表面的瞬间就被能量场弹开了，虽然引擎和护盾关闭了，但飞船的外壳仍然具有某种被动防护能力。
“方老师，飞船已安全降落。”魏星宇向地球报告，“坐标已发送。等待拆解。”
“收到。”方教授的声音传来，“拆解团队将在两周内到达。你先回来，准备下一阶段的工作。”
魏星宇最后看了一眼飞船，然后转身走向越野车。车子启动，在沙漠中颠簸前行，飞船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银灰色的光点，消失在热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