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地球的旅程用了三天半。飞船从月球背面起飞,与轨道器对接,然后点火进行地月转移,最后再入大气层,溅落在太平洋上。当返回舱在蓝色的海面上摇晃时,魏星宇透过舷窗看到了搜救船只的橙色身影,听到了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闻到了海水咸腥的气味。那是地球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潮湿的、温暖的空气,和月球上干燥的、冰冷的、循环了无数遍的舱内空气完全不同。
但月球上的那个装置,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到北京后的第一周,魏星宇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实验室里。方教授召集了一个小型的任务复盘会,逐帧分析月球任务的每一个环节——着陆、出舱、驾驶、清理、插入、耦合。周远航用三维动画重建了整个任务过程,标注了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时间、位置和状态参数。老刘和小陈负责分析设备表现,确认铲子、耙子、月球车、航天服都工作正常。老王负责后勤复盘,确认物资消耗符合预期,没有浪费也没有短缺。
“模块已经插入了,装置已经耦合了。”方教授站在白板前,指着上面画出的流程图,“下一步就是正式激活。但激活之前,我们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物资、飞船、人员。星宇,晶体信息中有没有关于激活后通道维持时间的说明?”
魏星宇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搜索那个信息。从月球回来之后,他的眉心感应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那些“知识包”的解压速度也加快了。也许是月球上的经历激活了他大脑中的某些新连接,也许是零点模块的耦合过程对他的前额叶-暗粒子共振结构产生了某种正向反馈。他很快就找到了方教授需要的信息。
“通道一旦激活,可以持续稳定运行数千年。”魏星宇睁开眼睛,“零点模块的能量足够维持那么久,不需要额外供能。但通道的入口和出口是可以关闭的——不是关闭通道本身,而是关闭两端的‘门’。就像一条隧道,你可以把两端的门关上,隧道内部依然是通的,但没有人能进出。关上门可以节省能量,虽然零点模块的能量很充足,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方教授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个信息,然后抬起头:“那激活之后,我们能不能先关门,等准备好了再开门?”
魏星宇再次搜索晶体信息,找到了相关的操作协议。“可以。激活指令发出后,通道会打开,但觉醒者可以紧接着发出‘待机’指令,将通道的入口关闭,只保持内部的能量场稳定。等到需要使用时,再发出‘开启’指令,入口会重新打开。这个过程可以反复进行,不会对系统造成明显损耗。”
“好。”方教授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激活,然后关门,等所有物资和飞船都准备好了,再开门进行星际穿越。这样既完成了激活验证,又不会浪费通道的开放时间。”
周远航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键盘,计算着物资运输和飞船组装的时间表。“按照目前的速度,物资全部运到月球需要至少六次发射,每次间隔一个月。飞船组装需要两个月。加上测试和人员培训,最快也要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准备好。”
“一年。”方教授看着日历,“明年十月。那个时候,月球背面正好是清晨,太阳高度角合适,温度适中。是个好窗口。”
魏星宇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方教授。老人的头发比一年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有光。方教授七十四岁了,明年就七十五。一年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来说,一年可能意味着很多东西。魏星宇没有说出来,但他心里清楚,方教授可能等不到下一次月球任务了。不是因为方教授的身体不好——他的身体比很多六十岁的人还要硬朗——而是因为时间不等人。七十五岁的高龄,即使身体再好,航天部门也不会批准他执行任务。他只能在地面上,在飞控中心的大厅里,通过屏幕和通信器看着魏星宇在月球上操作。
“方老师,”魏星宇说,“正式激活的时候,你会在飞控中心吗?”
方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我哪儿也不去。就在那里看着你。”
魏星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月,魏星宇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不再是南极训练时的紧张和月球任务前的冲刺,而是一种缓慢的、耐心的等待。他每天去实验室,和方教授、周远航一起完善激活方案。方案已经改了十几个版本,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细致、更周全。魏星宇反复在脑海中模拟激活的全过程——从穿上航天服,到走出着陆器,到步行到装置位置,到将双手放在模块表面,到发出激活指令。每一个动作都练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考虑了无数种意外。
但他知道,真正的激活不会像模拟那样顺畅。模拟是死的,现实是活的。现实中的变量太多——月球的温度、太阳的活动、航天服的状态、他的身体和心理状态,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影响结果。而最不确定的因素,是他自己的眉心感应。
虽然他在南极和月球上都成功使用了眉心感应,但那都是“读取”和“耦合”,不是“激活”。激活需要的能量强度和频率精度比前两者高得多。晶体信息中说,激活指令是一种特定模式的暗物质能量波动,类似于一段复杂的音乐,每一个音符的时长、音高、响度都必须精确到百分之一以内,否则模块就不会响应。魏星宇的大脑可以产生这种波动,但能不能产生得足够精确,只有真正尝试了才知道。
“星宇,你不用太担心。”方教授有一天对他说,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咖啡,“你的眉心感应是初代文明设计的,模块和装置也是初代文明设计的。它们是匹配的。就像一把钥匙配一把锁,你的大脑就是那把钥匙,不需要你去调整牙齿的形状,只需要你把它插进去、转动。”
魏星宇知道方教授说得对,但“知道”和“相信”之间有一条鸿沟。他的理性知道他能做到,但情感上仍然有疑虑。这种疑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本能反应。他从来没有激活过这样的装置,地球上没有任何人激活过。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果他失败了,没有人能替代他。
时间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十月过去了,十一月来了。北京的天气从秋高气爽变成了寒风凛冽。树叶从金黄变成了枯黄,然后被风吹落,铺满了街道。魏星宇每天早晨从招待所走到实验室,踩着落叶,听着脚下沙沙的声音,心中想着月球上的那个装置。模块嵌在凹槽里,在阳光下、在黑暗中、在寂静中,等待着他的指令。
十二月初,方教授收到了航天部门的通知——下一次载人登月任务已经批准,发射窗口定在明年十月。任务代号“后羿二号”,乘组三人:指令长张毅、载荷专家魏星宇、飞行工程师李薇。任务目标:激活月球装置,验证时空通道的稳定性和可控性。物资运输任务将在此之前进行,六次发射将把飞船组件、生命保障物资、科学仪器和建设材料运送到月球背面,在装置附近组装成一个简易的星际前哨站。
“李薇是谁?”魏星宇看到任务名单时问。
“航天飞行工程师,三十八岁,参加过空间站任务。”方教授递给他一份简历,“她负责飞船的维护和故障处理。你和张毅负责出舱作业。她是第三个人,但她的作用很重要——如果你们的航天服出了问题,她能在舱内远程支持。”
魏星宇看了看李薇的照片——一个短发的、目光锐利的女人,穿着蓝色的航天训练服,站在离心机前面,表情平静。他没见过她,但他相信航天部门的选拔标准。能入选载人登月任务的,都是最优秀的。
十二月十五日,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覆盖了研究所的屋顶和院子里的松树。魏星宇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突然想起了一年前在南极的那个夜晚。那时他站在冰原上,脚下是两千三百米厚的冰层,冰层下面是零点模块。现在模块在月球上,嵌在八亿年前建造的平台上,等待着他。
“星宇。”方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星宇转过身,看到方教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
“怎么了?”魏星宇问。
方教授把文件递给他:“这是飞控中心的最新通知。正式激活的日期定了——明年十月二十三日。那天月球背面的太阳高度角是十五度,温度适中,通信条件良好。你需要在月面上停留至少四个小时,完成激活操作。”
魏星宇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日期。十月二十三日。还有十个月。十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做很多次模拟训练,足够他完善很多次激活方案,足够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十个月。”魏星宇把文件还给方教授,“够了。”
方教授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魏星宇没有回招待所。他留在实验室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白板上那些图和字。零点模块的结构图、月球装置的剖面图、暗物质通道的原理图、激活流程的流程图。他的目光从一张图移到另一张图,在心中默默复习着每一个步骤。
他的脑海中那些“知识包”又开始涌动。不是新的信息,而是旧信息的整合。晶体信息中的知识正在与他实际经历的月球任务整合,形成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他能“看到”激活指令发出后会发生什么——模块的暗物质凝聚核会从休眠状态跃迁到激发态,自旋开始进动,封存的暗物质能量被释放出来,通过外壳的纹理流向凹槽,再通过凹槽的接口进入平台,再通过平台的纹理分布到整个装置,最终在装置中心上方形成一个直径三十米的球状光晕——那是通道的入口。光晕的内部是黑色的,像深渊一样深邃;边缘是蓝色的,像火焰一样燃烧。透过光晕,可以看到通道另一端的星空——比邻星b的天空,橙色的,有两颗太阳。魏星宇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但晶体信息中的描述和模拟让他在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图像。他知道,十个月后,那个图像将不再是想象,而是现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他不知道哪颗是比邻星——它太暗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四点二四光年外,在月球装置的预设坐标中,在通道的另一端。
魏星宇伸手摸了摸窗户上的冰花,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他想起了零点模块表面的温暖——二十度,恒定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现在那颗心脏在月球上,在银灰色的平台中央,在八亿年的寂静中,等待着他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