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无忧无虑趣童年 祖父身后跟屁虫
人生如一条蜿蜒的长河,由童年、少年、青年、中年与晚年的涓涓细流汇聚而成。每个人的河道都因源头不同而各具形态——或生于江南水乡,枕河听橹;或长于塞北荒原,逐风放马。而郑沐木的生命之河,发源于海南岛文昌县一个名为“宝芳”的村落。这里山河相依,椰风蕉雨,一方水土养育了一方人,也孕育了一段平凡而不凡的岁月。
宝芳村不大,却有个极雅的名字。相传此处原是黎族先民聚居之地,村中曾有数株苍劲古沉香树,为黎人所植,亭亭如盖,树皮皲裂如史书页页,默默诉说百年沧桑。而今古树早已无踪,黎人亦不知去向——是被战乱驱逐,还是被岁月同化,已无人能说清。自福建迁来的符、郑、陈、邢、林、雷等姓先祖在此落地生根,历经数百年风雨,形成约五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乡音不改,古俗犹存。人民公社时期,村子分为上、中、下三个生产队,如今则改称三个村民小组。
别看村子小,它却曾有过一段辉煌得近乎传奇的历史。
村南蜿蜒流过一条溪,水清如镜,宛如玉带轻拂村郭。上世纪二十年代,这里曾商贾云集,形成“宝芳墟”。每逢墟日,溪上舟楫穿梭,岸上人声鼎沸,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俨然一幅南国版的《清明上河图》。然而好景不长,因宗族纷争,墟市分裂——美柳村的邢姓商人拆铺返乡,宝新村的符姓族人则另择溪畔高地,重建新墟,并立起一座宗祠。谁曾想,这座祠堂后来竟成了我党的秘密联络站。
风云突变。国民党当局为扼守要冲,相中了新墟旁的宝芳潭高坎,筑起一座圆形三层炮楼。红砖砌墙,白灰勾缝,木梯盘旋而上,俨然一座森然堡垒。自民团入驻,这里便成了压榨乡里的据点,百姓苦不堪言。
为粉碎敌人的图谋,文昌县委果断决策,发动罢市斗争。在许侠夫、罗文淹等同志的组织下,墟市店铺尽数关闭,交易悄然转移至乡野林间。此举如扼住敌军咽喉,断其粮秣补给。紧接着,一连串漂亮的伏击战更让龟缩楼中的敌军日夜不宁,最终仓皇撤离。
历史的车轮碾入更黑暗的岁月。1939年,日寇铁蹄踏上海南岛。次年,他们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宝芳新墟。为不让家园沦为敌巢,在党组织号召下,宝芳人民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亲手焚毁自己辛苦建起的家园!烈焰冲天,市井学堂化为焦土,只留下一片瓦砾,无声地拒绝了侵略者的进驻。
日寇无奈,在附近田尾坡另设据点。他们也曾打量过那座废弃的国民党炮楼,但见其残破不堪,周遭林密路险,唯恐遭袭,终弃之不用。然而,侵略者的野心并未止息。1942年,他们在距宝芳村一公里外的圆堆坡强拆民庙,仿建炮楼。楼顶膏药旗猎猎作响,四周壕沟纵横、铁丝网密布,成了笼罩在宝芳人民头上的阴森阴影。
以此为巢穴,日寇联合周边据点,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十一村”大惨案——屠戮三百余无辜,焚毁二百余屋,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然而,压迫越深,反抗愈烈。
宝芳的党组织与抗日军民从未屈服。他们组成“青年铁钳队”,夜剪电话线,沉入深潭,瘫痪日军通讯;为阻敌“扫荡”,又毅然炸毁多座桥梁,破坏交通线。当日寇试图在宝芳溪上架桥时,头东宝短枪班神出鬼没,或以“鱼雷”手榴弹袭扰,或截流放水淹没工地,让敌人心惊胆战,最终被迫放弃。
战火中,人性的光辉愈发璀璨。
琼崖纵队第二支队的伤员们,在堡垒户的庇护下化整为零。郑沐木的祖父,一位乡间郎中,不顾个人安危,背着药箱穿梭于各村,为伤员疗伤,传授草药知识。最惊险的一次,敌人突袭搜查,他急中生智,用“海棠苦油”涂抹伤员腿部,将其扮作满身溃烂的乞丐,竟在敌人眼皮底下助其虎口脱险。
更有一位巾帼英雄,被乡人唤作“越南姩”的林兰香。这位罗架村的女子,借为炮楼挑水之机,潜入敌营。她以乡情与智慧,感化了一位内心苦闷的台籍日兵梁井。从传递手榴弹,到递送革命传单,最终成功策动梁井携带机枪等武器弃暗投明。这场惊心动魄的“攻心战”,宛如刺向敌人心脏的一把温柔匕首。
1945年8月,胜利的号角终于吹响。盟军飞机轰炸了圆堆墟,随后,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那座曾悬挂太阳旗的炮楼顶端,缓缓升起了白旗。1950年春夏之际,遵照中央的战略决策,第四野战军渡海作战兵团在琼崖纵队的配合下,发起规模宏大的渡海登陆作战,一举突破国民党海陆空立体防线——伯陵防线,于1950年5月1日胜利解放海南岛。解放海南岛战役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华中南地区的收官之战,也是渡海作战史的一次奇迹,创造了木船打败军舰的成功先例。解放海南岛战役,挫败了国民党保存实力,伺机反攻大陆的图谋,为解放台湾、西藏地区提供了宝贵经验,巩固了国防,从此海南进入历史新纪元。挥师渡海解放海南的四野大军,这支部队里超八成是热血东北儿女。他们迎着惊涛骇浪突破天险,用热血与勇气铸就了海南解放的历史丰碑。战役胜利后,许多东北战士选择就地扎根,放下钢枪拿起锄头,投身海南的垦荒、建设与发展。他们远离故土、扎根琼州,把异乡当家乡,将青春和一生都奉献给了海南的山河热土,在椰风海韵中默默耕耘,用东北人的豪爽与坚韧,为海南的建设打下坚实基础。这份跨越千里的山海深情,早已融入海南的发展脉络,成为琼辽两地联结的珍贵纽带。
这一切对于1957年才出生的郑沐木来说,当然只是祖父口中模糊的传奇。他的一位堂姐生得秀丽,被一位南下的东北籍连长看中,不久便结为连理,随军去了儋州。可那时的郑沐木还小,懵懂无知,哪里懂得家国仇恨、民族大义?又哪里能分享海南解放的喜悦?他只知道,村口的老榕树下蝉鸣聒噪,溪水里有鱼虾可捉,更有一群年龄相仿的玩伴,撒着脚丫子在田埂上奔跑,有时玩疯了忘了回家吃饭,祖母的呼唤便从炊烟升起处悠悠传来。
就这样,在硝烟散去的余韵里,在祖父讲述的英雄故事背景中,郑沐木的童年以一种无忧无虑的姿态展开了。他像只快乐的小鸟,在田野间奔跑,在溪流中嬉戏,更是祖父身后那个甩不掉的“跟屁虫”。因为他知道,只要跟着祖父上宝芳墟,总会有零嘴儿吃,运气好还能在粉店里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粉。直到六岁那年,他背上小小的书包,走进一年级那间设在宋来村三进祠堂里的教室,这段纯真的童趣才悄然画上句点,人生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章。
郑沐木清楚地记得,是祖父牵着他的手去报名的。宝新小学(那时也叫宋来小学)距家不到一公里,上一个坡,下一个坑,再过歌口堆村,趟过一片田埂便到了。学校似乎不收学费,祖父把他交到老师手里,摸了摸他的头,便转身离去。那时只有两本课本,语文与数学。教数学的符大珉老师严肃,教语文的符绩克老师和蔼。突然被拘在四方教室里,郑沐木像只被关进笼子的小猴,浑身不自在,总是前摇后晃。一次数学课上,他心不在焉,偷偷伸手去捅前排同学的背,结果被符老师逮个正着,罚站墙角。自那以后,他总算老实了些。
可调皮是男孩的天性。郑沐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总是骨碌碌地转,对世界充满好奇。他脸上总漾着灿烂的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他最爱在校园里疯跑,爬榕树、钻竹林,或是溜到不远的水沟里摸鱼捉虾。他的身影像一阵风,所到之处,总漾起一片童稚的笑声。捉迷藏、打土块仗……他和小伙伴们玩得不亦乐乎。
他的“恶作剧”也是出了名的。他会偷偷把宋来村老人圈养的鸡赶得满院子乱飞;会把同学的书包藏到树洞里,然后看着对方着急的样子哈哈大笑;课堂上,他小动作不断,和同桌叽叽咕咕说悄悄话,常惹得老师瞪眼。批评过后,他吐吐舌头,等老师一转身,故态复萌。
可这调皮鬼也有另一面。他会默默帮村里的五保户阿婆捡拾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屋檐下;小伙伴被人欺负了,他总是第一个挽起袖子冲上去。他的调皮与善良,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构成了一个生气勃勃、天真烂漫的乡村男孩形象。因此,祖父格外疼爱他。每当有人上门“告状”,祖父总是笑呵呵地说:“好动调皮的孩子才聪明哩!木头木脑的,那才叫人操心。”有祖父这把“保护伞”,祖母和母亲也乐得清闲,很少对他严加管教。
然而,孩童的世界并非永远艳阳高照。渐渐地,郑沐木发现了一个秘密:村里的小伙伴都有父亲,为什么自己没有?他追问过母亲,母亲总是别过脸去,眼圈微红。后来,是祖父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头,告诉了他实情。父亲在他很小时便因病去世了。年幼的沐木并不太懂“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朦胧地觉得,母亲很辛苦,也很委屈——还不到三十岁,却要守活寡,白天跟着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家还要照料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那些年,沐木的母亲——一个名叫符桂花的瘦削女人——日子过得像浸了水的棉被,沉重而冰冷。大孩子刚上小学五年级,老二也三年级,最小的才到四。天不亮她就得起床,煮好一锅稀薄的薯粥,喂饱孩子,然后扛起锄头出工。晌午收工,别人能喘口气,她却要小跑着回家,生火、做饭、喂猪、洗衣……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她的母亲,沐木的外祖母,常常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望着女儿匆匆的背影,偷偷抹泪。
外祖母总觉得,女儿还这样年轻,不该把一辈子都耗在守寡和抚育孩子上。她暗中托了几门亲戚,终于在邻村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是个三十多岁的木匠,手艺好,人勤快,性子看着也老实,因为家底薄,一直没娶上媳妇。对方听了阿秀的情况,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能吃苦、心善就行,孩子……我带。”
一个黄昏,外祖母踏着夕阳来到郑家。她把女儿拉到里屋,握着她粗糙的手,声音发颤:“阿花,妈知道你苦……那人我瞧过了,是个实在人。他说了,不嫌你带孩子,以后一块儿把娃拉扯大,你也能有个依靠……”
话音未落,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郑沐木的婆婆——一个面容严厉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的菜篮子“啪”地摔在地上。“我就知道你这女人不安分!”她指着儿媳,声音尖厉,“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想着改嫁?做梦!”她猛地转头,瞪着亲家母,“亲家,你安的什么心?我郑家的孙子孙女,一个都不能带走!你要走,自己走,别想动我郑家的根!”
桂花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看着暴怒的婆婆,又看看一脸悲戚的母亲,眼泪涌了上来。这时,在门外偷听的郑沐木哥哥冲了进来,他一把抱住母亲的腿,仰着脸哭喊:“娘!你别走!我们听话,我们再也不淘气了!”
这一哭,里屋睡觉的老二和老三也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桂花蹲下身,将三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他们的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她却觉得这是世上最温暖的依靠。她抬起头,看着婆婆和母亲,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妈,婆,你们别吵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改嫁。这三个孩子,是他留给我的念想,也是我的命。以后就算苦死累死,我也要把他们拉扯大,绝不离开这个家。”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婆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扭身进了自己房间。外祖母看着女儿憔悴却坚毅的脸,又看看三个可怜巴巴的外孙,长长地叹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罢了,罢了……是妈糊涂了。以后,再也不提这事了。你怎么舒心,就怎么过吧……”
外祖母的家罗堆村,离宝芳村才几里路。自那天之后,外祖母果然再没提过改嫁的话,只是来得更勤了,常常捎来一把青菜、几个鸡蛋,或是趁桂花出工时,悄悄帮她收拾屋子、照看孩子。婆婆虽然依旧寡言,脸色却缓和了许多,有时还会在晚饭时,默默把菜里仅有的几片肉夹到孙子孙女碗里。
日子依旧清苦,但桂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她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在田地和家之间奔波。可看着郑沐木和小伙伴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看着小女儿听话乖巧懂事的样子,她心里便觉得,再大的苦,也有了盼头。
窗外的椰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夕阳把整个宝芳村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郑沐木并不完全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母亲似乎哭过,又似乎比往常更用力地抱了抱他们。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又和小伙伴们沉浸在掏鸟窝、捉蟋蟀的快乐中了。
只是许多年后,当他回想起这个黄昏,才蓦然懂得,母亲那句轻轻的“绝不离开”,里面藏着多么沉重的决心,又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
正是:沐木家中险变故,柳暗花明又一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