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陆后的第一个“夜晚”在月球上是不存在的。月球的一个昼夜循环相当于地球上的约二十八天,白天和夜晚各持续约十四天。魏星宇和张毅着陆的时候,月球背面正值清晨,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不久,斜射的阳光将月面照得一片金黄,环形山的边缘在长长的阴影中显得格外锋利。他们必须在月球的“上午”完成所有任务,因为到了“中午”,太阳会直射月面,温度飙升到一百二十度以上,航天服的热控系统可能无法承受。
在着陆器里休息了六个小时后——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等待,因为兴奋和紧张让魏星宇根本睡不着——他们开始了第二天的任务。今天的计划是驾驶月球车前往目标地点,找到月球装置,清理覆盖在上面的月壤,暴露平台表面,为后续的模块插入做准备。零点模块还放在着陆器的服务舱里,今天不会用到,但魏星宇需要先确认装置的状态。
张毅打开了着陆器后舱的舱门,一辆小型月球车静静地停在货架上。这是一辆专门为这次任务设计的载人月球车,两个座位并排,四个轮子独立驱动,最高时速可达十五公里。车体是铝合金和碳纤维复合材料制成,表面覆盖着金色的多层隔热材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顶上有一个全景摄像头,车头有两盏大功率LED灯,车尾有一个拖钩,可以拖拽货物雪橇。车子的动力来自两块银锌电池,总容量可支持四小时的行驶和两小时的作业。
魏星宇和张毅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将月球车从着陆器上卸下来,展开车轮,检查各个系统。电池满电,电机正常,轮胎气压——在真空中不需要气压,月球车的轮胎是金属网格结构,实心的,不会爆胎——正常。通信系统与着陆器的中继天线连接,可以通过月球轨道上的中继卫星与地球通信。导航系统已经输入了目标点的坐标——月球装置的位置,距离着陆点约四百八十米,东南偏东方向。
“上车。”张毅跨进了驾驶座,握住两个操纵杆。
魏星宇坐进了副驾驶座,将安全带扣好。座椅是硬质的,没有衬垫,但很贴合身体轮廓。车子在低重力下轻轻晃了一下,像一艘小船在水面上漂浮。
张毅推动了操纵杆,月球车缓缓启动。四个轮子在月壤上滚动,扬起一团团灰色的灰尘。灰尘在真空中没有空气阻力,呈扇形向后扩散,然后缓缓落回地面,像一团慢动作的烟雾。车速不快,每小时只有五公里左右,因为月面崎岖不平,到处是坑洞和岩石,必须小心避开。
魏星宇看着车外的月面,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在南极坐过雪地车,在雪原上奔驰的感觉和现在有些相似——都是白色的、一望无际的荒原,都是孤独的、与世隔绝的环境。但南极的白色是冰和雪,是寒冷的、湿润的、有生命的;而月球的灰色是岩石和尘埃,是干燥的、死寂的、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南极的风会呼啸,雪会飘落,天会变黑;而月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寂静和不变的天空。
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后,张毅把车停了下来。他指着前方约两百米处的一个微微隆起的区域:“魏老师,你看那里。”
魏星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平坦的月面上,那个隆起非常显眼——像一个巨大的圆顶,直径约五十米,高度约一米,表面覆盖着月壤,颜色和周围的月面没有区别,但形态明显是人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自然形成的月面地貌要么是环形山,要么是山脊,要么是裂缝,不会出现这样一个完美的、平滑的圆顶。
“那就是装置。”魏星宇说,声音有些发颤。他的眉心感应也确认了这一点——在距离两百米时,装置待机状态下的暗物质能量波动已经足够强烈,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装置的位置、方向和状态。那种感觉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光,虽然看不清楚细节,但知道那光就在那里。
张毅重新启动了月球车,以更慢的速度向圆顶驶去。当距离缩小到五十米时,魏星宇看清了圆顶的更多细节——表面不是完全平滑的,而是有规则的起伏,像一层层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那些起伏不是月壤的堆积,而是下面的金属平台本身的形状——平台表面有纹理,月壤覆盖在上面后,纹理的凹凸会透过月壤隐约显现出来。
车子停在了圆顶的边缘。魏星宇和张毅跳下车——在六分之一重力下,跳下车的感觉像从台阶上飘下来,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冲击。他们站在圆顶的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月壤。这里的月壤比周围更松软,因为下面的平台是坚硬的,月壤无法渗透下去,只是在表面堆积了一层。魏星宇蹲下来,用手套拨开表面的月壤,拨了约五厘米深,手指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不是岩石,岩石会有不规则的表面和锋利的棱角。他摸到的东西是平滑的、温暖的——不是物理上的温暖,而是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那是金属,是初代文明的材料,是月球装置的表面。
“找到了。”魏星宇说,抬起头看着张毅。航天服的面罩反射着阳光,他看不清张毅的表情,但能从对方的姿态中感受到同样的激动。
张毅从月球车后面的货架上取下了两把铲子和两把耙子——都是小陈设计的长柄工具,手柄可伸缩。他将一把铲子递给魏星宇,自己拿起另一把,两个人并排站在圆顶的边缘,开始了清理工作。
清理月壤比想象中更费力。月壤虽然松软,但很细,像面粉一样,一铲子下去,铲起的量不多,而且容易扬起灰尘。灰尘粘在航天服的靴子和手套上,也粘在铲子上,需要不时拍打才能去除。在六分之一重力下,铲起的月壤很轻,抛起来毫不费力,但航天服的刚性限制了手臂的活动范围,每次挥铲都只能用肩关节的力量,肘关节和腕关节几乎弯不了。十几分钟后,魏星宇的肩膀开始酸痛,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们先从圆顶的最高点开始清理,因为那里是平台的中心,也是凹槽所在的位置。一铲一铲地铲走月壤,暴露出的金属表面从巴掌大扩大到了脸盆大,再扩大到了桌面大。金属是银灰色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表面有规则的纹理——流畅的曲线、精确的几何图案、深邃的凹凸感。魏星宇蹲下来,用手套触摸那些纹理,感觉它们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材料本身的一部分,像木头的年轮一样从表面延伸到内部。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这些纹理是暗物质能量传导网络的物理载体,当零点模块插入后,能量会通过这些纹理从中心流向整个平台。
“张老师,我们可能需要清理出一片足够大的区域,至少能让我们看到平台的边缘和中心凹槽。”魏星宇说。
张毅看了看时间,航天服手腕上的显示屏显示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他们的航天服电池还可以支撑约三个小时,氧气还有约两个半小时。时间足够,但不能浪费。
“继续。”张毅说。
清理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魏星宇和张毅轮流铲土、休息、再铲土,将圆顶顶部约五十平方米的区域清理了出来。金属平台露出了一个银灰色的圆形表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黑色的天空和明亮的太阳。平台的纹理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光泽,像水面的波纹一样,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而变化。
魏星宇走到了平台的中心区域。他蹲下来,用手套拂去了最后一层薄薄的月壤,露出了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圆形凹槽。凹槽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和零点模块表面的纹理完全对应——模块表面的纹理是凸起的,凹槽边缘的纹路是凹陷的,两者可以完美啮合。凹槽的深度约三十厘米,底部是光滑的金属,中央有一个小孔,直径约一厘米,深不见底。
“找到了。”魏星宇说,声音在通信器中有些发闷,“中央凹槽。尺寸和零点模块吻合。”
张毅走过来,用摄像设备拍下了凹槽的细节,通过中继卫星传回了地球。信号延迟约三秒,然后是飞控中心的声音:“收到。确认凹槽。准备下一步——返回着陆器,取零点模块。”
魏星宇站起身,看着那个凹槽,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八亿年前,初代文明的工程师们在这里建造了这个平台,在中心留下了这个凹槽,然后离开。今天,他站在这里,站在凹槽的边缘,八亿年的时光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个点上。明天——或者今天晚些时候,他们将带着零点模块回来,将它插入凹槽,激活这个沉睡的巨人。
但他们今天不准备激活。今天的任务是验证——确认装置的位置、状态和凹槽的尺寸,为明天的正式激活做准备。魏星宇需要先用眉心感应检测装置的能量耦合状态,确保一切正常。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前额叶-暗粒子共振结构开始工作,发出微弱的暗物质能量波动。波动穿过航天服的面罩,穿过真空,到达了平台的表面。平台的纹理捕捉到了这个波动,将它传导到平台的内部,然后返回到魏星宇的眉心感应中,带回了一串数据。
他能“看到”平台的内部结构——复杂的暗物质能量传导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中心凹槽向边缘辐射。网络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微小的能量耦合器,可以将暗物质能量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方向导向另一个方向。整个网络处于待机状态,能量流动极其微弱,但所有的节点都是完好的,所有的通道都是畅通的。装置在等待,等待零点模块插入,等待觉醒者的指令。
魏星宇睁开眼睛,将感应到的数据通过通信系统传回了地球。方教授的声音很快传来——信号延迟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装置状态良好。能量传导网络完整。可以插入模块并激活。但今天不要激活。我们先验证,做好准备,下次再来。”
魏星宇点了点头。他知道方教授说得对。激活通道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物资运输、飞船组装、人员配置。如果现在激活,通道打开了,但另一边什么都没有,物资没有,飞船没有,人员没有,通道就白开了。他们需要等到所有准备都就绪,再正式激活,然后立即进行星际穿越。
“明白。”魏星宇说,“今天只验证。不激活。”
他蹲下来,再次用双手触摸凹槽边缘的纹理。那些纹理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发热——不是物理上的热,而是能量耦合的迹象。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装置已经“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他的身份,而是认出了他的前额叶-暗粒子共振结构产生的波动频率。这个频率与装置预设的“觉醒者”频率匹配,装置已经将他的波动特征记录在了内部的存储器中。当他在未来发出激活指令时,装置会识别这个频率,执行指令。
“魏老师,该回去了。”张毅看了一眼航天服的电量,“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的电池余量。我们走回去需要半小时,留点余量。”
魏星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凹槽。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纹理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凹槽向四面八方延伸。在凹槽的中心,那个小孔像一个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天空,注视着地球,注视着三十八万公里外的人类文明。
“走吧。”魏星宇说。
两个人走回月球车,将铲子和耙子放回货架,然后坐进座位。张毅启动车子,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车辙返回着陆器。车辙在月壤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像两条平行的线,从装置一直延伸到远方。在月球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地质活动的环境下,这些车辙可能会保存数百万年,成为人类在月球背面存在过的证据。
车子在月面上颠簸,魏星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月面,心中在想着明天的事。明天,他们将再次来到这里,带着零点模块,将它插入凹槽,发出激活指令。通道会打开,一扇通往比邻星b的门会出现在平台上方,直径三十米,像一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星空。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关闭通道,返回地球,开始准备真正的星际穿越。物资需要运送,飞船需要组装,人员需要选拔。那将是另一个阶段的工作,另一个级别的挑战。
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装置找到了,状态验证了,凹槽尺寸确认了。一切就绪。
月球车停在了着陆器旁边。魏星宇和张毅跳下车,将月球车固定在货架上,然后走进了气闸舱。舱门关闭,舱内开始充气,气压从零恢复到了零点四个大气压——和航天服内的压力相同,不需要预呼吸就可以脱下航天服。
魏星宇脱下头盔,深吸了一口舱内的空气。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金属味,是环控生保系统处理后的标准味道,不新鲜,但可以呼吸。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坐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方老师,”他通过通信系统向地球报告,“装置验证完成。一切正常。准备明天正式激活。”
“收到。”方教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好好休息。明天,将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