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楠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
箱子不大，装的是小宝的绘本和蜡笔，封箱带拉了三道，横着两道竖着一道，缠得很紧。她蹲在地上按了按箱盖，确认不会弹开，然后把箱子推到门口，和另外四个箱子摞在一起。
客厅空了。沙发还在，茶几还在，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了。电视柜上小宝画的画已经揭下来卷好塞进了箱子。窗帘拆了，光秃秃的罗马杆露在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没有窗帘挡着，整个客厅亮得不像是她住了三个月的地方。
小宝抱着玩具熊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个绒球耷拉在耳朵旁边。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去哪儿，就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妈妈，黑烟都散了。”他说。
林楠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与隔壁共用的墙壁。墙是白的，阳光下能看清腻子粉的纹理。墙角那块水渍还在，淡黄色的，像一个旧伤的疤痕。
“嗯，都散了。”她说。
她拎起两个箱子，小宝跟在她身后，一起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林楠把箱子放在电梯口，又折返回去拿剩下的。来回走了三趟，五个箱子全部搬到了电梯口。她站在赵建国家的门前，停了一下。
门关着。门口的脚垫被收走了，地面留下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长方形，是脚垫压了多年没挪过的痕迹。门上没有对联，没有福字，什么都没有，只有门牌号“301”三个数字，漆面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林楠伸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凑近猫眼。猫眼很小，玻璃面上蒙了一层灰。她把眼睛贴上去，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不是走廊那边没有光，是猫眼的另一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块黑布，或者一张黑纸，或者别的什么。
电梯来了。林楠拎着两个箱子走进去，小宝抱着玩具熊跟进来。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走廊的地面上，一路铺到301的门前，在门缝那里断掉了。
周队在小区门口等着。他的车是一辆老款桑塔纳，深灰色，保险杠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后备箱已经打开了，林楠把箱子放进去，小宝自己拉开后车门爬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周队没有马上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小宝，又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林楠。
“赵建国可能离开这个城市了。”他说，“他的身份本来就是假的，查不到了。”
林楠看着车窗外。小区的大门在倒退，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陈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自由了。”林楠说。
周队没再说话。车子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
新家在城市的另一边。也是老小区，比原来那个新几年，外墙重新刷过，米黄色配咖啡色的线条。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林楠打开门，小宝先冲了进去。
两室一厅，和原来的户型差不多，但小了一点。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铺了半个地板。墙是新刷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纹，没有黑烟留下的任何痕迹。
小宝每个房间都跑了一遍。卧室、厨房、卫生间、阳台，连壁橱都打开看了。他跑回林楠面前，把玩具熊举过头顶，笑着喊：“妈妈，这里没有黑烟！”
林楠蹲下来，抱住他，笑了。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笑。
她站起来开始拆箱子。先拆了厨房的，把碗碟一个一个放进橱柜。再拆了卧室的，把床单铺好，枕头拍松。小宝在旁边帮忙，把绘本从箱子里一本一本拿出来，在床头柜上摞成一摞。
玄关。林楠正在把鞋放进鞋柜。她的鞋不多，三双平底鞋一双运动鞋，加上小宝的四双小鞋，一共八双。她弯着腰，把最后一双小宝的凉鞋塞进鞋柜第二层。鞋柜是房东留下的，深棕色，漆面有点起皮。
小宝突然停住了。
没有任何预兆。上一秒他还在帮她把拖鞋摆正，下一秒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他的眼睛瞪大，盯着走廊尽头。
走廊从玄关延伸出去，大概有五六米长，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着客厅的窗户，和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什么都没有。
但小宝的嘴张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林楠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先别说话。”她压低声音，“让妈妈先把门锁好。”
她放下手里小宝的鞋，站起来，转身把防盗门关上。门板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找到锁孔，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听到锁舌弹出来的声音。然后她拉上防盗链，金属链条滑进槽里，发出哗啦一声。
她退后一步，凑到猫眼上。猫眼很小，圆圆的，边缘有一圈银色金属。走廊里空空的，声控灯没亮，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梯形。
她深吸一口气。
“这扇门谁都进不来，除非我说‘请进来’。”
话说完，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锁芯转动，没有门板震动，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话已经成真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她知道。
她转过身。
小宝已经不瞪眼了。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甚至比正常还平静一些。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林楠头皮发麻的话。
“妈妈，我说晚了。”
林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你看见什么了？”
小宝摇头：“不是看见。是听见。”他顿了一下，“走廊尽头有个人说‘谢谢你帮我开了门’。”
林楠猛地转身，重新把眼睛贴在猫眼上。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声控灯还是没亮。但她听见了。不是从猫眼传进来的，是从门外，隔着那扇铁皮门板，很轻很轻。
嗒。嗒。嗒。
一个脚步声。慢慢的，一步一步，不急不慌。不是从走廊尽头往远处走，是从她家门口往走廊尽头走。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像一个人赤着脚，或者穿着一双底子很薄的布鞋。
脚步声越来越远。三楼，二楼，一楼。
林楠从猫眼前退开，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已经很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听见了最后一下。
嗒。
然后彻底没了。
她轻声问了一句：“是他？”
小宝摇头：“不是那个叔叔。”
林楠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地砖是凉的，隔着牛仔裤的布料，那股凉意还是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小宝走过来抱住她，玩具熊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妈妈不怕，他已经走了。”小宝说。
林楠摸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能感觉到他头皮的温度。
“乖，以后别乱说，妈妈的心脏受不了。”
小宝认真地看着她：“我没乱说，他真的说了。”
林楠抬头看着门。猫眼透进来一小束光，圆形的，落在地砖上，像一个硬币大小的白色圆点。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几秒，小声说：“门谁都不许进。”
然后她站起来，抱起小宝，走向卧室。
身后，门的锁芯轻轻转了一下。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锁芯自己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翻了个身，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咔嗒。
锁舌弹进了锁扣，防盗链绷直了。门彻底反锁上了。
走廊尽头，最后一个脚步声消失了。
再也没有回来。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