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瘫坐在地上。
他的手还攥着那块碎玻璃片,血从指缝里往下滴。他没有看林楠,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块地砖,目光是空的。林楠蹲下来,和他平视。
“谁杀的?”她问。
李春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我自己。”
林楠没听懂。李春生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在抖。他忽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到窗户上残留的碎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是我!我欠了八百万赌债!他们说要杀人了事,我说杀谁?他们说你家谁值钱?我说我妹,她有保险!”
林楠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地板上。
李春生没有停。他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想到什么说什么。他妹妹一家的保单,赔付金额一千二百万。他伪造了债务,伪造了仇家,伪造了案发现场。杀手是他自己找的,一个叫刘志强的人,他以前喝酒的时候认识的。
“唯一出了岔子的,”李春生说,声音突然低下去,“是真正的赵建国。那天他恰好去我妹家做客。他不在计划里。他不该出现在那儿。”
李春生把脸埋进手掌里,玻璃片扎进了他的额头,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成了额外的死者。”
林楠浑身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意。她看着李春生,这个蹲在她家客厅地上的男人,身上三条锁链,每一条都穿过了墙壁。她顺着锁链的方向看过去——墙壁那边,是赵建国。
“那赵建国呢?”林楠的声音发干,“现在这个是谁?”
李春生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的脸花了,泪和血混在一起。
“是真正赵建国的亲哥哥。他发现了一切。他知道了是我招来的人,知道了是我害死了他弟弟。”李春生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揭发我。他说——”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弟弟已经死了,杀了你也活不过来’。然后他顶替了弟弟的身份,住进了这里。替他弟弟活着,也替他弟弟恨着我。”
林楠的天眼通还在开着。她看见了李春生身上那三条锁链的终点——不是赵建国身上伸出来的锁链拴住了李春生。是李春生身上的锁链拴住了赵建国。每一条的末端都穿过了墙壁,连在赵建国的身体上。
不是赵建国欠他的。是他欠赵建国的。
那些锁链,是赵建国自愿背的。
林楠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站住了。她走到李春生面前,弯下腰,直视他的眼睛。
“你现在说出杀手的名字、联系方式、当年收钱的账户。”
李春生摇头,脸上全是恐惧:“他们还有人在外面,我不能——”
林楠打断他。
“你说出全部的真相。”
她的话落地的瞬间,李春生浑身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他的眼泪涌出来,不是流泪,是涌。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
“刘志强。”
他哭了出来。然后是一个电话号码。十一个数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是有人在背后按着他的头往下按。接着是一个银行账号,他背得滚瓜烂熟,像背了一千遍。
林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他把最后一个数字说完。李春生说完了,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身体在不停地抖。
林楠深吸一口气,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我没事。”
然后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又一圈。门开了。
赵建国站在客厅门口。
他的白衬衫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衬衫的领口、袖口、前襟全是红的。他的双手沾满了血,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凝块。
林楠后退了一步。
“你杀了谁?”
赵建国低头看自己沾满血的手,摇了摇头。
“我没杀人。”
他摊开手掌。
“我杀了自己。”
血是从他手腕上流下来的。左手手腕,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东西。他不是刚割的,血已经凝了一部分,但还在往外渗。他割了腕,没有死成。
李春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赵建国的手腕,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赵建国没有看李春生。他走进客厅,脚下的地砖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他站在茶几旁边,血沿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春生。
“你走吧。”
李春生愣住。
“我不会揭发你。”赵建国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我弟弟也不会原谅你。”
他又转头看林楠。
“但你会,对不对?”
林楠看着赵建国流血的手腕。血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声音很轻。
“我不会让他走。”林楠说。
她转向李春生。
“你留下。等警察来。”
李春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跪赵建国,是跪林楠。他的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得很响,一下,两下,三下。
林楠没有看他。她看着赵建国,赵建国也看着她。三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路灯打在墙上,融成了一片,分不清誰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