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楠没有等。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在猫眼里确认赵建国家的门关着,然后走出家门。她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到一楼。一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林楠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陈阿姨?”林楠说。
老太太把门打开,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是楼上新搬来的?”林楠点头。陈阿姨把她让进屋,顺手关了收音机。客厅不大,家具很老,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香很浓。
“坐。”陈阿姨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她给林楠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手没有抖。
林楠接过茶杯,没有喝:“陈阿姨,我想问您一个人。”
“说。”
“隔壁的赵建国。”
陈阿姨的手停在茶壶把手上。她看了林楠一眼,把茶壶放下,慢慢坐回藤椅上。
“你说的是哪个赵建国?”她问。
林楠愣住了。陈阿姨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
“2015年,有个叫赵建国的租了那间房。”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阳光,“是个话少的年轻人,不爱跟人说话,见了面点个头就过去了。住了不到一年。”
“2016年4月,灭了门。那间房就空了。”
陈阿姨转头看林楠。
“5月,又来了个人租房。说叫赵建国。我一看他那张脸——跟之前那个赵建国长得一模一样。我以为我老糊涂了。我还跟我闺女说,你看这人是不是之前那个。我闺女说妈你记错了,之前那个没这么瘦。”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到中间的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
“你自己看。”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小区花园里,像是某次社区聚会的合影。陈阿姨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黑裤子,站在人群最边上,没什么表情。右耳垂上有一颗小黑痣。
她又翻到后面一页。另一张照片,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落,站着同样的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右耳垂上,同样的小黑痣。
陈阿姨的手指点了点第一张照片,又点了点第二张照片。
“死的人是他。”她的手指停在第一张照片上。然后移到了第二张照片上,指甲轻轻敲了敲纸面,“活着的人也是他。”
“但他不是他。”
林楠盯着两张照片上完全相同的脸:“那他是谁?”
陈阿姨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是那个想替他活着的人。”
中午。林楠从陈阿姨家出来,上楼。楼梯间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赵建国家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楠本应该直接走过去,回自己家。但她没有。她站在那扇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赵建国跪在地上。
不是跪在沙发前或者床前,是跪在客厅的正中间。地面没有垫子,他的膝盖直接压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像在磕头。
“弟弟对不起。”
“弟弟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说一句,额头就磕一下。磕得不重,但次数太多了。地砖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地面。他的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弟弟对不起。”
他身上的锁链全在剧烈地抖动。七条,像被暴风吹动的缆绳,绷得很紧,每一条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他的身体被拽得前倾后仰,但他没有停,还在磕头。五条锁链的末端连着那五个人形,它们站在他周围,手里攥着锁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楠后退了一步。门缝里透出的光被她挡了一下,赵建国的声音停了。她听见他在那边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她转身回了自己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的后背全是汗。
傍晚。林楠把小宝从幼儿园接回来。她牵着小宝的手上楼,小宝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走到家门口,林楠掏出钥匙开门,小宝先进去了。
她刚踏进去一只脚,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客厅的玻璃窗碎了。
碎片飞进来,溅了一地。一个人从窗户翻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片,锋利的边缘在灯光下反着白光。他浑身是灰,衣服上全是破口,满眼血丝。他没有看林楠,直接冲向与赵建国共用的那面墙壁。
“你不是赵建国!”他吼道,用碎玻璃片砸墙,“真正的赵建国早就死了!”
小宝尖叫了一声,林楠一把把他拉到身后。
闯入者砸了几下墙,喘着粗气转过身。他看见了林楠,愣了一秒。
“你不是赵建国?”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林楠摇头。他手里的碎玻璃片掉在地上,砸在地砖上弹了一下,碎成两半。他蹲下来,双手捂着脸,哭了出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我找了他十年。”他捂着脸说,“他是假的。他不配活着。”
林楠把小宝推到卧室门口,让他进去,然后关上卧室的门。她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灰。眼角有皱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里有黑色的污垢,像是很多天没有洗过手。
“你是谁?”林楠问。
“李春生。”他说,“那家人——我妹妹家。”
他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坐下。他看着林楠,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我妹妹,我妹夫,两个孩子,还有我妹妹的小叔子。”他说,“全死了。全是他杀的。那个假赵建国。”
林楠没有说话。李春生深吸了一口气。
“我见过真正的赵建国。他是我妹妹的小叔子。他不是这个样子。”他指着墙壁,手指在发抖,“现在住在这儿的那个人,是冒充的。他用了赵建国的名字,用了赵建国的身份,活了好几年。但我妹妹的小叔子,死在案发现场了。我亲眼看见的。”
林楠问:“你怎么知道现在这个人不是真正的赵建国?”
李春生放下手,转身面对那面墙。他站得很近,近到额头几乎碰到腻子粉。
“因为真正的赵建国右耳垂上有一颗痣。”他说,“这个人没有。我见过他。”
林楠的天眼通突然触发。不是她想看的,是它自己来的。她看见李春生身上,也有锁链。三条。从他的胸口、左肩、右膝伸出来,每一条都穿过了墙壁,穿透了混凝土和砖块,伸向隔壁的房间,伸向赵建国的方向。
不是赵建国拴着他。是他拴着赵建国。
李春生突然冲向墙壁,攥着拳头狠狠地砸在墙面上,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指节破了,血蹭在白色的腻子粉上,留下三道暗红色的痕迹。
“你出来!”他吼道,“你是人是鬼你说清楚!”
墙壁另一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隔着墙壁有些发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人。”
停了一下。
“但我该死。”
李春生停止了砸墙。他的拳头还贴在墙面上,血沿着墙皮往下淌。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林楠,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抖。
“你知道他为什么该死吗?”
林楠的天眼通还开着。她看着李春生身上的三条锁链,每一条的末端都穿过了墙壁,消失在隔壁的方向。锁链在微微颤动,像有东西在那边不停地拉拽。
“你知道他为什么该死?”李春生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
林楠没有回答。
墙那边的赵建国也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只剩李春生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蹲下来,把地上碎成两半的玻璃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圆。
林楠看了一眼墙,又看了一眼李春生身上的三条锁链。
它们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