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没有挂。
林楠站在原地,额头还贴着墙壁。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地跳。赵建国在那头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还在,因为能听见他的呼吸。
很轻,很稳。和刚才的三声敲击一样稳。
林楠把手机从墙上拿开,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她没有说话,她等对方先开口。
大概过了二十秒。
“你看见了对不对?”
赵建国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林楠没有回答。他又说了一句:“那些绳子。”
林楠纠正他:“锁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楠以为他挂断了,但通话计时还在跳,数字从四十七秒跳到了五十三秒。
“对不起。”赵建国说,“我控制不住它们。”
然后电话断了。
林楠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没有去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那面墙壁。
午夜。林楠关了客厅所有的灯。
她不困。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别的东西。她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眼睛一直看着那面墙。墙角的水渍还在,白天看是淡黄色的,现在只剩下深深的灰色。
她主动去盯。不是用眼睛看,是那种“想看见”的盯。
天眼通来了。
墙壁在她眼中开始变得透明,不是真的看不见墙了,而是墙后面多了一层东西,像X光片叠加在实体上。她看见了隔壁的房间。
赵建国坐在床边。
他家的布局和林楠家是一样的,只不过家具更少。一扇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没有多余的东西。赵建国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人在等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锁链。
七条。不是黑烟,是实打实的锁链,铁黑色的,每一节都有拇指粗细。它们从赵建国的身体里伸出来——从他的左肩、右腰、后背、膝盖、脖子、手腕、脚踝。每一条锁链都穿过了墙壁,伸向不同的方向。
林楠的视线顺着锁链走。两条锁链穿过了与隔壁邻居共用的那面墙,伸向远处。她看不见尽头,但能感觉到锁链的另一端拴着什么东西。另外五条锁链的尽头,就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两条尽头是两个模糊的人形。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的那个肩膀很宽,像成年男人。矮的那个腰身很宽,像成年女人。它们站在赵建国家的客厅里,离他很近。锁链从赵建国的身体里出来,缠在它们的手腕上。
不。不是缠在手腕上。是它们握着锁链。
另外三条锁链的尽头更小。三个小的人形,站在一起,最高的那个只到成年女人人形的大腿位置。它们站在墙角,并排站着,手里攥着锁链。
一家五口。
林楠的眼眶开始发酸,但她没有闭眼。她从上到下把那七条锁链看了一遍。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有一条锁链的末端,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就在她家门口,门槛的位置。
不是从赵建国身上伸出来的那条。是另一头。
那条锁链的一端拴着赵建国的脚踝。另一端,拴在她家的门槛上。不是拴赵建国——是拴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没有形状,它站在她家门槛的内侧,背对着林楠。它拉着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拉着赵建国。
它在往屋里拽。
赵建国被它拽着,从床沿上被拖起来,往前倾了一小步。
林楠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墙壁在眼前恢复了原样,腻子粉墙面,墙角的水渍,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她转头看了一眼小宝的卧室门。门关着,小宝应该还在睡。
她走到与赵建国共用的墙壁前。这一次她没有站得很近,而是离了半步的距离。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会亲口告诉我真相。”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墙壁在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她的手没有放在上面,她的耳朵没有贴上去。但她感觉得到,像声波穿透了固体,直接击中了她的胸口。
墙壁另一边,赵建国开始哭。
不是上一次那种压抑的哭声。这一次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被人从怀里抢走了所有的东西,再也拿不回来的那种哭。声音从墙壁里透过来,没有任何阻隔,像是赵建国就站在她面前,脸贴着脸。
他的哭声很大。大到林楠担心会吵醒小宝,但她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听着那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像五岁的孩子一样哭。
哭声没有停。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整整五分钟,没有断过。
林楠把耳朵贴在墙上。哭声太大,震得她耳膜发胀,但她没有退开。在哭声的间隙里,她听见了赵建国断断续续的话。
“我不想……”
“它们非要……”
“我不是故意的……”
每一次哽咽都像一把钝刀在锯木板,断断续续,没有完整的句子。林楠把脸埋在手掌里,同样没有发出声音。
哭声停了。
客厅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过。林楠把耳朵从墙壁上移开,正要回到沙发上——
脚步声。
不是她的。不是小宝的。是从墙壁里传过来的。从赵建国家里传过来的。
不是一个脚步声。是很多个。轻重不同,节奏不同,走路的速度不同。有重的脚步声,像成年男人穿着皮鞋踩在地板上。有轻的脚步声,像成年女人穿着拖鞋走动。还有更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脚步声,细碎的,像小孩子的脚丫踩在木地板上。
至少五个人。
它们在赵建国家里散步。
林楠想起小宝说过的话。一家五口。不是五个人死了。是五个人的怨念还在这里,在赵建国的屋子里,拉着他的锁链,拖着他走。他不想过来,它们拉着他过来。他拉不住,就一步步往林楠家走。
林楠从墙边走开。她走到客厅的开关旁边,手放在开关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客厅所有的灯全关了。不只是落地灯,是连门口那盏从来不关的夜灯也关了。
客厅完全黑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黄线。
林楠缩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她把毯子从沙发靠背上扯下来裹住自己,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呼吸。
“它们不知道我在听。它们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她听见小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妈妈,它们知道的。”
林楠猛地转头。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手里还抱着玩具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没有睡觉,甚至没有困意。
他指着那面墙。
“它们在等你把门打开。”
林楠没有说话。小宝走过来,爬上沙发,钻进她怀里。他把玩具熊塞在她手里,自己缩在她怀里闭上眼睛。熊是温热的,被小宝的体温捂了一整晚。
“它们不会伤害你。”小宝闭着眼睛说,“它们只是想让那个叔叔过来。你开了门,它们就不拉他了。”
林楠低头看小宝。他已经睡着了。
她的天眼通没有关。即使闭着眼,她还能看见那面墙后面的东西。五个人形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锁链。赵建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在被往这个方向拖,一厘米,一厘米。锁链在他身上绷得很紧,像随时都要断。
但没有断。
林楠把玩具熊还给已经睡着的小宝,自己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那面墙。
墙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那边有人。
有五个死去的人,和一个不想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