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林楠从猫眼往外看,赵建国家的门关着。脚垫摆正了,垃圾袋已经收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穿好衣服,拿起包。小宝从卧室跑出来,站在玄关的鞋柜旁边,抬头看她:“妈妈你要去找他?”
林楠弯腰系鞋带:“去找知道他的人。”
小宝没再问。他蹲下来帮她把另一只鞋的鞋带拉紧,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社区居委会在一楼,紧挨着小区大门的岗亭。林楠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戴着老花镜,头发盘得很紧。林楠说自己是写社区文化宣传稿的,想了解一下小区的历史和特色居民。陈姐——女人胸牌上写的——马上热情起来,从工位后面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
“我们小区啊,老小区了,2005年建的,住的可多老住户了。”陈姐倒了杯水放在林楠面前,“你想了解哪方面?”
林楠说随便聊聊,从最早的住户说起就行。陈姐话匣子打开了,从小区的第一届业主委员会说到去年更换的防盗门,从门口的包子铺说到三号楼下棋的那几个老头。林楠听着,等她说到关键处。
“我们这儿出过大事,你知道吧?”陈姐压低声音,老花镜后面眼睛眨了眨,“2016年,就旁边那栋楼,一家五口,全没了。”
林楠装作第一次听说:“什么情况?”
陈姐叹了口气:“那家姓刘,妹妹一家五口——妹妹、妹夫、两个孩子,还有妹妹的小叔子。凶手到现在没抓到。哎,说起来就难受。那俩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跟我侄子一般大。”
林楠问隔壁赵建国是不是那会儿搬来的。陈姐想了想:“老赵啊?他2015年就住这儿了。出事那天他还帮忙报案呢,可热心了。那天晚上就是他听见隔壁有动静,打电话报的警。”陈姐说着摇摇头,“可惜了,要是早几分钟……”
林楠问赵建国报警之后呢。陈姐说之后警察来了,老赵配合做了笔录,后来还去派出所做了好几次证。再后来案件没破,老赵就一直住着,住了快十年了。陈姐又补了一句:“老赵人挺好的,从来不惹事。”
林楠借口想看看小区的老资料,陈姐把她带进了旁边的档案室,指着一排铁皮柜说住户登记册都在里面,自己先出去忙了。
档案室不大,只有一扇窗户,阳光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很清楚。林楠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到2015年的住户登记册。册子是A4大小,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她翻到赵建国的那一页——2015年的登记表上,“赵建国”三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铅笔写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身份证存疑,待核实。”
她翻到2016年的册子,找到赵建国的那一页。问号没了。备注栏空了。
她又翻了2017、2018、2019,一直翻到去年。每一年的登记表上,赵建国的信息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备注,没有任何问号。像是那个铅笔画的问号从来没有存在过。
下午。林楠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口,等小宝放学。孩子们陆陆续续出来,小宝背着蓝色书包从铁门里走出来,一看见她就跑过来。
“妈妈。”他拉开后车门自己爬上去,书包没放下就喊了一声。
林楠发动车。她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车出了幼儿园的巷子才开口:“小宝。”
“嗯。”
“那个叔叔,到底有没有杀人?”
小宝在后座安静了几秒。林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歪着头,像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那个锁链不是他自己绑的,是别人绑他的。”
林楠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谁绑的?”
小宝没有回答。他转过头,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林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赵建国正从超市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白衬衫,深色裤子,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林楠的车停在路边,引擎还在转。赵建国朝她的车走过来,不是路过,是径直走过来。他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食指指节敲了敲车窗玻璃。
叩叩。
林楠摇下车窗。赵建国站在窗口,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看了看后座的小宝,又看回林楠。
“孩子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林楠摇头。赵建国没有坚持,他笑了一下,站直身体,提着塑料袋走了。林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黑烟在他身上涌出来,七条锁链从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其中三条在不停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不同方向拉扯。她被那股力量拽着往外拉,肩膀和脖子上的肉都绷紧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得稳稳当当的,像一个正常人。
晚上。林楠把小宝哄睡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黑色的玻璃面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光。
手机震动了。嗡——嗡——嗡——。
林楠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别查了,离开这个小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了。那端沉默了三秒钟,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深夜独坐了很长时间之后被电话打断,甚至懒得问一句是谁。
“是我。”
赵建国的声音。
林楠没有说话。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按下挂断键。屏幕上回到短信那条界面,“别查了”三个字还在。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与赵建国共用的那面墙壁前。她站得很近,近到额头几乎贴上了冰冷的腻子粉墙面。
“你到底是谁?”
她说得很轻。不是问给墙听的,是问给自己听的。
墙壁那边没有回答。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连呼吸声都没有。安静的像是那间屋子里从来没有人住过。
然后。
咚。
一声。
咚。
两声。
咚。
三声。
轻轻的敲击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不重,不急,每一声之间隔着两秒。和她第一天在门缝下看见黑烟时听见的敲门声一样,和三声缓慢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林楠把手从墙壁上拿开。她的手掌在墙上留下了五个湿痕,淡淡的,很快就会被腻子粉吸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