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楠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客厅的窗户锁死了,推不动。卧室的窗户锁死了,推不动。厨房的小通气窗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锁上了。她把窗帘全部拉死,不留一条缝。
小宝坐在沙发上玩他的玩具熊,把熊的胳膊拧来拧去,看得很专注。
林楠走到防盗门前,检查了锁芯,又加了防盗链,又把钥匙从里面插进去转了半圈。她站在门前,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声音。
“妈妈,锁好了,进不来的。”小宝说。
林楠回头看他。小宝没有抬头,还在拧玩具熊的胳膊。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把小宝的玩具熊从他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小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
林楠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照不出多远。她没睡,眼睛盯着那面与隔壁共用的墙壁。墙是白的,腻子粉刷得很厚,墙角有一小块返潮的水渍。她盯着那小块水渍,盯了很久,眼皮开始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一点。林楠被一声尖叫惊醒。不是她的尖叫,是小宝的。
她猛地睁开眼,小宝不在旁边的沙发上。她猛地转头——小宝坐在卧室的床上。卧室的灯没有开,走廊的落地灯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床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小宝闭着眼睛,嘴在动。
“还我命来。”
那不是小宝的声音。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墙壁里面透出来的。小宝的嘴一张一合,那个声音就从他的喉咙里往外挤。
“还我命来。”
林楠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进卧室,扑到床上把小宝抱住。小宝的眼睛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她,嘴里的声音没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小小的,带着鼻音:“妈妈你怎么在这儿?”
林楠说不出话。她把他抱得很紧,紧到小宝哼了一声。客厅传来响声,不大,但很清楚。
咔嗒。
像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林楠放下小宝,走到卧室门口,往外看。防盗门的锁芯在转,没有人碰它,它在自己转。转了一圈,停了一下,又转了一圈。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很多倍。
咔嗒。咔嗒。
门开了。
赵建国站在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楠知道他看着自己。
黑烟从他的脚下涌进来,不是一缕一
缕的,是整片的,像有人往屋里倒了黑色的水。黑烟爬过门槛,爬过地砖,像活的一样朝客厅深处蔓延。它绕过茶几,绕过沙发,绕过电视柜,朝卧室的方向来了。
林楠冲过去。
她光着脚踩在黑烟上,脚底是冰的。她冲到防盗门前,离赵建国只有一臂的距离。他的手抬起来,伸向她。林楠指着门,声音很大,大到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扇门今晚谁都进不来!”
门砰地关上了。不是慢慢关的,是被一股力量甩回去的,铁皮门框撞上门框的响声震得窗户都颤了一下。锁芯自动转了回去,防盗链自己挂上了,两个锁舌同时弹出来,咔嗒咔嗒两声,死死地咬住了。
赵建国被挡在门外。他的手拍在了门玻璃上,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着玻璃。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隔着门板听不清。
黑烟停了。铺了半个客厅的黑烟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住了,然后开始往回缩,缩回门缝,缩回赵建国脚下。像有人把倒出来的水又吸了回去。
林楠站在门前,盯着门玻璃上那只手。手慢慢滑下去,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五道湿痕。然后手消失了。
林楠转身跑回卧室。小宝坐在床上,没有哭,但嘴唇在抖。她抱起小宝跑到窗户边。窗外是小区的院子,路灯亮着,没有人。她手抖着拨了110。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您好,110报警服务台。”
“我住在XX小区7号楼302,有人要闯进我家,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不是赵建国那种缓慢的叩击,是拳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又快又急。伴随而来的还有男人的声音:“开门!警察!有人报警说这家有危险!”
林楠抱着小宝走到卧室门口,侧着头往外看。小窗是卧室的窗户,角度刚好能看到楼下的单元门。她看见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还有赵建国。赵建国站在两个警察身后,脸上没有表情,黑烟已经看不见了。
他在那儿,像个正常的邻居,报了警。
林楠把小宝放下来,走到防盗门前。她凑到猫眼上往外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警察,警服外套没扣扣子,露里面的深蓝色衬衫。他在拍门,手都拍红了。
林楠对着猫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里面没有凶手。”
年轻警察的手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同事。同事拉了他一把,说:“算了,屋里人没事就行,别耽误时间,走吧。”两人对视了一秒,年轻警察把手放下来。
“行吧。”他对着门说了一句,“有事再打电话。”
两个人掉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三四秒,然后电梯门开,再关上。走廊安静了。
赵建国还站在门口。他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家,门关上了。
林楠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地板是凉的,后背上全是汗。她低头看小宝,小宝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玩具熊。他把熊举起来递给她。
“妈妈,你锁住了。”他说。
天亮了。林楠从地上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她看了一眼猫眼——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她打开防盗门,门外地上有一张纸条,叠了两折,压在脚垫下面。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对不起。
林楠拿纸条的手在抖。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纸条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满屋的黑烟已经散尽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扫出一条白线。
她没有洗脸,没有喝水,直接坐到电脑前。
搜索框里敲进“2016年 灭门案 一家五口”。第一条就是那篇新闻,她昨天看过。但今天她看得更仔细。她把新闻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家五口——夫妻、两个孩子、一个弟弟,全部被杀。唯一幸存者:李某,因头部受伤失忆。
她搜了李某的照片。没有。当年的新闻报道里没有幸存者的照片,只有案发现场的外景图和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监控截图。监控截图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脸被马赛克盖住了,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白衬衫。
她又搜了“赵建国 会计”。
搜索结果里有一条是会计从业资格证的公示信息,有照片。赵建国,男,1988年生,会计从业资格证编号XXXXXXXX。照片是一寸证件照,白衬衫,深色背景。脸很清楚。
她把这个照片和新闻里那个马赛克下隐约的轮廓放在一起。
轮廓是一样的。耳朵的弧线,肩膀的宽度,衬衫领子的角度。一模一样。
但名字不一样。赵建国不是李某。
林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与赵建国共用的那面墙壁前。墙是白的,那个角落的水渍还在。她站得很近,鼻子几乎碰到墙上的腻子粉。
她深吸一口气。
“你会亲口说出真相。”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墙那边的人听的。她说完之后,站在原地没动,耳朵贴着墙壁。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然后哭声来了。不是压抑的啜泣,不是成年男人那种克制的、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被抢走了所有的东西,再也拿不回来的那种哭。哭声从墙壁里穿透过来,没有任何阻隔。
赵建国在哭。
哭了一分钟。没有停。
林楠后退了一步。她的耳朵离开了墙壁,但哭声还是听得见。隔着这堵薄薄的腻子粉墙,三十厘米的距离,一个男人的哭声。
小宝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玩具熊。他看着林楠,没有说话。
林楠蹲下来,把小宝抱在怀里。背后的墙壁还在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声音的震动。哭声从墙壁里渗透过来,从地板的缝隙里,从门框的边角里,从每一个能够传递声音的地方。
一分钟。整整一分钟。
哭声停了。隔壁安静了。
林楠还蹲在地上,抱着小宝,眼睛看着那面白色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