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黑烟消失了。
林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坐在卧室地板上，后背抵着门，一整夜没有合眼。小宝缩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上还挂着干了泪痕。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不像自己的。推开卧室门，客厅一切正常。茶几上的水杯还在，电视柜上小宝的画还在，地板上没有黑烟的痕迹。她走到防盗门前，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空的，声控灯灭了，赵建国家的门关着。
小宝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妈妈，他走了。”
林楠把小宝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走进客厅拿起手机。她打了电话请假，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挂掉电话后她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踩在地砖上，什么也没做，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开始查。
手机浏览器里敲进“赵建国”三个字，跳出来的全是同名的会计、工程师、退休教师。没有一个是隔壁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她又搜了小区名字加上“灭门案”，一条2016年的旧新闻弹了出来——“本市某小区发生重大刑事案件，一家五口遇害，唯一幸存者头部受伤失忆，警方正在全力侦查”。
幸存者姓名未公开，只写了一个“李某”。
林楠盯着那个“李某”看了很久。她把新闻从头到尾读完，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一家五口——夫妻俩，两个孩子，一个弟弟。五个人，全部被杀。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新闻底部的评论区只有三条，都是十年前的。第一条写着“太惨了”，第二条写着“凶手还没抓到？”，第三条是一个问号。
林楠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中午，林楠提着垃圾袋出了门。
她没去电梯口，而是走到赵建国家的门前，弯腰把垃圾袋放在他门口的脚垫旁边，然后假装系鞋带。门关着，门口除了她刚放下的垃圾袋，还有两袋生活垃圾，系得整整齐齐，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门很薄，就是那种老小区常见的压合板门，隔音很差。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别拉我。”
是赵建国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楠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突然开了。赵建国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他低头看了看林楠，又看了看她脚边的垃圾袋。
“找我有事？”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楠站起来，摇头，转身回自己家。她走得很快，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两下才捅进去。进门后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赵建国在他那边轻轻地关上了门。
傍晚。小宝午睡醒来，自己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客厅，钻进林楠怀里。林楠坐在沙发上，他窝在她腿上，把脸贴在她胸口。
“妈妈，他说三天后要来吃我们。”
林楠的手僵在小宝背上：“谁说的？”
“那个叔叔。”小宝指着墙壁，“他头上的黑烟说的。”
林楠低下头，下巴抵着小宝的头顶，闭上了眼睛。她抱紧小宝，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话：“妈妈不会让他伤害你。”
小宝没回答，已经又睡着了。
深夜。卧室的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林楠没睡，眼睛盯着那道光。小宝躺在旁边，呼吸均匀。
她不敢睡。明天就是小宝说的“三天后”的第一天，还是已经是了？她算不清了。这几天的时间像被人拧乱了，白天和黑夜接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小宝突然坐了起来。
他闭着眼，嘴在动，但声音不是他的。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还我命来。”
林楠扑过去，一把抱住小宝。小宝睁眼，茫然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妈妈你怎么在这儿？”
林楠说不出话。她把小宝按在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但他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刚才是不是做梦了？”林楠问。
小宝摇头：“我睡着了，然后醒了，你就抱着我了。”
林楠没再问。
凌晨。林楠从小宝身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她没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想起小宝说过的话——“妈妈你也能看见吗？”
她从来没问过小宝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怕听到答案。但现在她想看见。
她站起来，走到防盗门前，凑到猫眼上。走廊的声控灯亮着，黄色的光把走廊照得惨白。没有人。
她盯着猫眼，拼命地想看见什么。不是想看走廊，是想看见小宝看见的那些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一个疯子在凌晨对着猫眼许愿。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眼前的世界变了。走廊的灯还亮着，但走廊本身在变黑，从尽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黑，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扩散开来。等到黑色蔓延到猫眼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它就站在门外。
它身上缠绕着粗黑的锁链，一条一条，像蛇一样缠着它的躯干、手臂、脖子。林楠数了，七条。每条锁链的另一端都伸向不同的方向，有的伸向天花板，有的伸向地面，有的穿过了墙壁。但有一条，它的一端找到了。
它穿过了门缝，指向林楠的脚。
林楠后退。她离开了猫眼，退了三步，退到客厅中间。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地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锁链，没有黑烟，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天眼通没有关上。她再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第二天早上。林楠送小宝上幼儿园。她牵着小宝的手走出家门，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小宝扯了扯她的手：“妈妈。”
林楠低头。小宝抬手指着楼道方向，声音不大：“他出来了。”
林楠转头。
赵建国从家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有东西，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衬衫，同样的袖口卷到手肘。
他看见林楠，对她笑了笑。
林楠的天眼通在那一瞬间再次触发——不是她主动要看的，是它自己来的。她看见赵建国整个人笼罩在黑烟里，黑烟不是在他周围，而是从他身体里往外涌，像皮肤下面有无数条黑色的河流在淌。
七条锁链从他身体的各个方向伸出来：一条从左肩伸出，一条从右腰，一条从后背，一条从膝盖，一条从脖子，一条从手腕，一条从脚踝。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消失在不同的方向，穿过了墙壁、天花板、地板。
但有一条。
有一条锁链的末端，就在林楠家的防盗门前，离门框不到一拳的距离。那条锁链的末端不是悬空的，它系在一个东西上。林楠看不见那个东西，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就在她家门口。
赵建国走到林楠面前，停了一下。他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说：“昨晚睡得还好吗？”
林楠没回答。
小宝扯着她的衣角，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妈快走，他的锁链碰到你了。”
林楠低头看自己。她的手背上的那道痕迹，很近。不是蹭的。
电梯门开了。林楠牵着小宝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她看见赵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脸上还挂着笑。黑烟从他身上涌出来，漫过走廊的地面。
电梯门关上了。小宝靠在她腿上，小声说：“他是好人。”
林楠低头：“什么？”
“锁链不是他的。”小宝说，“是他替别人绑的。”
林楠没听懂。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小宝从来没有说赵建国是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