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没开全，只有厨房飘过来的一小片光。林楠坐在矮凳上择菜，水龙头滴答滴答响。小宝趴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画画，蜡笔戳得纸面沙沙响。
“妈妈，隔壁叔叔头上在冒黑烟。”
林楠头都没抬，把一根烂菜叶扔进垃圾袋：“看动画片看的，少看两集。”
小宝放下蜡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他没看电视。他一直在看我们家的墙。”
林楠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择菜：“人家看自己家的墙，不犯法。”
“不是自己家的墙。”小宝站起来，走到与隔壁共用的那面墙壁前，伸手摸了摸腻子粉的墙面，“是我们家的墙。他在这边看。”
林楠没接话。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洗手。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晚上九点，林楠把小宝抱上床。她坐在床边，把被子拉到小宝下巴的位置。小宝没有闭眼，侧着头，耳朵贴着枕头，盯着那面共用墙。
“妈妈，他在听。”
林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她伸手在墙上敲了三下，指节叩击腻子层，发出闷闷的咚咚声。隔壁没有回应。
“人家早睡了。”林楠笑了一下，关了床头灯。
小宝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他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林楠在楼梯口碰见了赵建国。
他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提着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他冲林楠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孩子挺可爱的。”
林楠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赵建国没有走。他站在楼梯口的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不像话。他又补了一句：“像他爸爸吗？”
林楠愣住。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赵建国已经转身下楼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越来越远。
公司工位。林楠趁着午休打开了手机。她搜了小区业主群，翻了很久，找到一条五年前的消息——有人问隔壁租户是谁，群主回了四个字：赵建国，会计。她又搜了赵建国的名字，跳出来一堆同名的人，没有一个是他。她又翻了租房记录，租了九年，没有投诉，没有欠租，连延迟交租的记录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自己吓自己。
晚上八点，林楠带着小宝回到家。小宝在电梯里就犯困了，靠在她腿上半睁着眼。她一手拎包一手掏钥匙，开门，进门，关门，反锁，习惯性地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
赵建国站在自家门口。
他面向着林楠家的方向，一动不动。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猫眼透进来的微光勾出他的轮廓。林楠觉得是自己的错觉，眨了一下眼，赵建国还在那儿。
她又眨了一下。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猫眼，和林楠对视。
林楠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鞋柜，发出一声闷响。她不敢再看，又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凑到猫眼前。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灯罩旁边的飞蛾在扑腾。赵建国家的门关着，门口的脚垫歪了一点。
没人。
凌晨三点，小宝把林楠推醒了。
“妈妈，他还没走。”
林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宝的脸就在枕头旁边，眼睛睁得很大，没有泪，但嘴唇在抖。
“谁没走？”林楠问。
小宝没说话，抬起手，指了指门的方向。
林楠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她趴在门上，把眼睛凑到猫眼上。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她等了五秒钟，灯没亮。
她回头对小宝说没人。
小宝指着门板，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楚：“他在门里面。”
林楠低头。
门缝下面，一缕黑烟正缓缓渗进来。不是从走廊渗进来的——是从门板的夹层里，从锁孔旁边的缝隙里，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来。黑烟散开的速度很慢，但停不下来。客厅的地板被黑烟铺了一层，像深色的薄雾。
小宝哭了，不是嚎啕那种，是憋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
林楠一把抱起小宝，转身就跑。她冲进卧室，把门关上，用整个背抵住门板。小宝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黑烟从卧室门缝渗进来了。慢，但不停。
林楠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隔着卧室的门，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黑烟已经漫过了半个客厅。沙发上小宝的玩具熊，茶几上她没喝完的水，电视柜上小宝画的画，全被黑烟吞掉了。
门外传来三声缓慢的敲门。
不是敲卧室的门，是敲外面那扇防盗门。咚——咚——咚。每一声之间隔着两秒，像有人用指节在铁皮上缓慢地叩击。
小宝缩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妈妈，他说三天后来吃我们。”
林楠抱紧小宝，没有说话。她的后背死死地抵住卧室的门，像一个毫无意义的姿势。门缝下面的黑烟已经爬到了她的脚边，凉得像冬天的自来水。
门外，又三声。
咚——咚——咚。
声控灯亮了。
没人。
但黑烟没有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