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林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找不到IP归属。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周明远-自述.mp3”。
林深戴上耳机,点下播放。
开头是一段沙沙的底噪,大概持续了十秒钟。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像是一个人在调整喉咙。
然后是那个声音。低沉,平静,慢条斯理。像一个CEO在主持董事会。
“林深队长,你好。我是周明远。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林深按下暂停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他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对面的那个人,连他的死亡时间都算到了。
他按下继续。
“你可能在查何铭、苏琳、徐凯这三个人。不用查了,他们都是无辜的。我杯子里的氰化物,是我自己放的。那瓶安眠药也是我自己开的。书房的门是我自己反锁的,窗户也是我自己关的。我是自杀。”
“但你一定会问:一个自杀的人,为什么要拉三个人下水?”
“答案是:我不是拉他们下水,我是拉他们上岸。”
“二十年前,我的工地出了事故,一个女工从十三楼掉下去。她叫何某。她是何铭和徐凯的妈妈。我赔了五万块钱就让她签了协议。她后来活了好几年,但脑子坏了,生活不能自理。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亲眼看着他们的妈妈变成一个连他们都不认识的人。”
“十五年前,我的会计何志远替我挪用了一笔公款。事情败露后,他一个人扛了。他被判了十二年。死在牢里。他的儿子何铭当时九岁。妈妈已经傻了,爸爸坐牢了,他去了奶奶家。他后来成了千万粉丝的主播——但你知道吗,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人帮过他。他九岁之后就是一个人。”
“十年前,另一个工地,另一个十三楼。一个工人叫苏阳,从脚手架上摔下去,脊椎断了。他的姐姐苏琳当时在读医学院。她为了给弟弟讨说法,跑断了腿,求遍了人。她后来当了医生——她救人的手,比她弟弟从十三楼摔下去的速度还要快。”
“这三件事,我逃了二十年。不是我不认,是我怕。我怕坐牢,怕赔钱,怕身败名裂。我是一个懦夫。一个有钱的懦夫。有钱到可以让别人替我去死,替我去坐牢,替我去做所有我不敢做的事。”
“然后我查出了胰腺癌。”
“晚期。最多半年。”
“你知道我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不是‘我快死了’,而是‘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还了’。因为死了的人不用还债。死了的人一了百了。”
“但我后来又反悔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周明远这辈子,欠了人的从来不还,害了人的从来不认,最后死了还要被人烧香磕头。凭什么?“
“所以我找到了他们三个。何铭贪钱,我给钱。苏琳恨我,我给机会。徐凯干净,我给真相。我让他们每个人为我做一件事——伪造不在场证明。然后我自杀,留下那条备忘录。警察会查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凶手,而是因为我的备忘录指向他们。而一旦警察开始查,就会查到他们是谁,就会查到我和他们的关系,就会查到那三笔旧账。”
“我不是要你们审判他们。我是要你们审判我。”
“这三笔债,我今天一起还。何铭那五百万是我还给他爸的命。苏琳那四十一年是我还给她弟弟的腿。徐凯那二十年是我还给他妈的脑袋。还不完。我知道还不完。但我尽力了。”
“林队长,谢谢你看到这里。谢谢你替我把这三件事翻出来。我说不出来,你帮我说。”
“再见了。”
录音结束。
林深摘下耳机,沉默了很长时间。耳机里只剩下底噪的白噪音,像远处海浪的声音。
他想起苏琳的眼泪,想起何铭攥紧的手指,想起徐凯平静的眼神。他想起那三笔债。想起两个男孩站在病床前,想起一个女孩跪在法院门口,想起一个男人死在监狱的硬板床上。
他拿起笔,在结案报告的最后一行写道:
“本案系自杀。三名涉案人员均被利用,建议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建议司法机关对周明远生前企业涉及的安全生产事故、挪用公款案、工伤拒赔案等依法追查。”
然后他加了一句:
“死者以自身死亡为代价,完成了对三件陈年旧案的事实披露。此行为不应被鼓励,但其所揭示的不公,不应被忽视。”
他把文件夹合上,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城市很大,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变成无数个沉默的影子。
有的人用一辈子去还债,有的人用一辈子去逃债。而周明远——
他用尸体做了最后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