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苏琳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场考试。
林深没有绕弯子。“苏阳的工伤认定,我们翻了当年的案卷。周明远的公司在事发第二天就找人对现场做了‘整改’,所有证据被销毁,区安监局连正式调查都没启动。你弟弟的事,是周明远用钱摆平的。”
苏琳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她没有说话。
“你不恨他吗?”
“恨。”苏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恨了十年。我弟弟从十三楼摔下来,那年他二十五岁,刚订了婚。女孩第二天就跑了。他现在坐在轮椅上,大小便不能自理,每天靠我和我妈轮流照顾。周明远连一分钱医药费都没出过。我去找他,他在办公室里让保安把我拖出去。第二次去,他报警说我骚扰。第三次去,他不见我了。”
“所以你在他书房里装了摄像头。”林深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从苏琳手机里恢复的购买记录。针孔摄像头,网购,收货地址是医院急诊科。
苏琳沉默了很久。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我没想杀他。我想拍他的把柄。偷税漏税、行贿、婚外情——什么都行。我想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我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去他家的那天晚上。他把摄像头的位置指给我看——书架第三层,笔筒里面。他说他已经发现三天了,但没拆,因为他想让我亲眼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然后他对着摄像头说了一段话。后来我回去看录像,才知道他说了什么。”
林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从周明远书房的隐藏摄像头里提取的录像文件。我们已经看过了。你自己说吧。”
苏琳闭上眼睛。那些话她大概已经默念了一百遍。
“他说:‘苏医生,你弟弟的事,是我欠你的。何铭他爸的事,是我欠他的。徐凯他妈的事,是我欠他的。这三笔债,我逃了二十年。今天一起还。我会死在这间书房里。你不是凶手,何铭不是,徐凯也不是。但警察会查你们。没关系,你们只要说出真相。因为真相,就是我要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书。’”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走。他说‘你走吧苏医生,回去好好上班,今天晚上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走了之后做了什么?”
“我回医院。他把抢救室的时间调快了,还帮我伪造了监控时间。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说这是‘帮我制造不在场证明’,说警察查到我头上的时候,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不会被怀疑。我当时以为他在帮我脱罪——帮我从‘曾经想杀他’的罪名里脱罪。我没想过他真的会死。”
“你没想过?他给你留了录像,说他会在书房里死。你不觉得那是真的?”
苏琳睁开眼睛,眼眶通红。“我以为他是吓唬我的。我以为他不会真的自杀。他是周明远,他是亿万富翁,他有那么多钱,他怎么舍得死?”
林深没有接话。他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你知道何铭是谁吗?”
“知道。他是何志远的儿子。我以前是他继母。”
“你认识徐凯吗?”
“认识。何铭同母异父的哥哥。但我没有见过他。我只知道他存在。”
“你知道周明远同时约了你们三个人?”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帮我把门带上,下一个马上到’。我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林深把录音笔按停。他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回头看了苏琳一眼。她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身体却纹丝不动,像一棵被暴风折断但仍然站立的树。
何铭的审讯比苏琳复杂得多。
他进了审讯室就戴上了一种惯常的面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像是在度假。
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徐凯是你哥哥。”
没有问号。是陈述。
何铭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是。”
“你帮他雇了刘洋做替身。”
“不是帮他。是周明远让我做的。周明远说‘你哥那边需要一个替身,你帮我找一个和你哥长得像的人’。刘洋是我邻居,欠我钱,我就找了他。”
“周明远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万。”
“让你做了什么?”
“让我用录播代替直播。让我在九点到九点四十五之间假装在线,实际上不在。”
“你知道他在那个时间段会做什么吗?”
何铭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慢慢地放下手,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他说他会自杀。”
“你信了?”
“我……”何铭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他得了癌症,没几个月了。他说他这辈子欠了太多人,想在走之前把账算清楚。他说‘你妈的事我欠你们家一条命,你爸的事我欠他一条命,你继母的弟弟我也欠一条命’。他让我帮他一个忙,给他做一个不在场证明,这样他死了以后,警察查到他自杀的时候,不会牵扯到我。我当时觉得——他都要死了,帮个忙怎么了?”
“你觉得他给你五百万,只是‘帮个忙’?”
何铭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越缠越紧,关节发白。“他那个人,给钱从来不眨眼的。我以为他就是钱多。”
“你妈从十三楼摔下来,他赔了五万。你爸替他坐牢,死在牢里。他给你五百万,你说他钱多?”
何铭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何铭先开口。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上来的。“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但他是我唯一的金主。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林深看着他。二十四岁,千万粉丝,年入几千万。却说自己“什么都不是”。这孩子不仅贪,而且怕。怕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从前。
林深起身走出去。走廊尽头,助手下楼去带徐凯。
徐凯是最后进来的。他跟何铭不一样,不紧张,不害怕,不装。他坐下的时候甚至朝林深点了点头,像一个老熟人。
“我是何铭的哥哥。同母异父。我们从小不在一起长大,我跟着我妈,他跟了他爸。我妈出事后我去了福利院。他跟了他爸,后来他爸坐牢了,他去了他奶奶家。我们很少联系。”
“周明远怎么找到你的?”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我妈出事之后,他每个月往我卡上打两万块钱。打了十几年,从来没断过。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是谁打的,后来有人打电话告诉我,是周总。我妈的事,他过意不去。他不让我说出去。我当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坏的人。”
“他那天晚上让你去他家,说了什么?”
“他说他快死了。他说‘你妈的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尽力了’。他让我九点十五到,坐十分钟,然后给我一个信封,让我过了安检再打开。我去之前他让我找个人替我坐飞机,让我回了家就行。他说‘你只要人在家,警察就不会找到你头上’。我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说‘因为你妈的事,你欠我一个沉默’。我确实欠他一个沉默。十几年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给我打钱的事。”
“信封里是什么?”
“二十万现金和一封信。”徐凯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折成手掌大小的纸——显然他一直带在身上。“信上写的,‘徐凯,我不欠你了。那三个人里,你最干净。走吧。’”
“你知道另外两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何铭肯定在。他提到了‘你弟弟’。”
“你知道周明远会死吗?”
徐凯看着林深的眼睛,沉默了五秒钟。“我不知道。但我不意外。”
“为什么?”
“因为一个快死的人,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这不就是在交代后事吗?”
林深无话可说。他想起周明远录音里的那句话——“谢谢你来收拾我的烂摊子。”是的,这就是后事。这不是谋杀案,这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