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左右,人已到齐。
孙家老药坊的正堂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面墙上挂着历代药王的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在晨光里升腾、盘旋、消散。
堂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是旧的,旧得发黑,桌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刀痕和药渍。这些痕迹是几代人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摊药渍都是一段记忆。
刘师傅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这张桌子上切过药。那时候师父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一边抽旱烟,一边指点他的刀法。哪一刀切厚了,哪一刀切薄了,哪一刀角度不对,全逃不过师父的眼睛。
现在师父不在了,这张桌子还在。这些刀痕,就是师父看着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八仙桌的四周,摆着十几把椅子。
椅子也是旧的,椅腿磨得光亮,椅背上的雕花早已模糊不清。这些椅子是孙家先祖定下的,三百年来,只有人换,没有椅换。
李怀道坐在正位上。
正位是盟主的位子。
这个位子,他已经坐了三天。
三天前,陈德芳出殡的那天晚上,联盟的核心人物聚在一起,商量谁来接任盟主的事。那一夜吵得很凶,吵到天亮,吵到最后,便把这烫手的位子,丢给了他。
他没有推辞。
不是因为想当,而是因为不能不当。
陈德芳走的时候,把那份药粉交给了他。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位子,迟早是他的。
他不是资历最深的。
张师傅、刘师傅都比他资历深,王大爷的辈分比他高,各地代表里也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按理说,这盟主的位子怎么也轮不到他。
但偏偏就落在了他头上。
原因很简单——资历深的人都不愿意接。
陈德芳这一死,联盟便成了一个烂摊子。外有监管部门的压力,内有各派系的争斗,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这时候接任盟主,不是荣耀,是顶雷。
谁也不想顶雷。
所以他们选了李怀道。
李怀道资历浅,根基不稳,好拿捏。选他当盟主,便是让他去顶雷,顶不住最好,顶住了再说。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但李怀道知道这些。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张师傅支持他,是真心实意;他也知道张师傅帮他说话,是不得不然。张师傅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了,可联盟不能没有主心骨,他只能硬着头皮支持李怀道。
他知道刘师傅对他有几分欣赏,但也知道刘师傅更欣赏那个闽南来的年轻人陈明远。陈明远年轻,有冲劲,眼里有光,刘师傅总觉得这孩子像年轻时的自己。
他知道王大爷到现在还记恨他——记恨他在陈德芳出殡那天,站在主位上受了众人一拜。那一拜,本该是给陈德芳的。
但陈德芳已经走了。
走了,便什么都不剩了。
李怀道坐在正位上,看着堂中那些或站或坐的面孔。
面孔有十几张,每一张都不同,每一张都藏着心事。张师傅坐在他的左手边,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刘师傅坐在他的右手边,表情平静,但眼神一直盯着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大爷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的神像。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株老松,但李怀道知道,这背里藏着的不是傲骨,是怨气。
各地代表分坐两侧,泾渭分明。
左边是以川西老周为首的"务实派",主张联盟转型,跟政府合作,开办药厂,用机器取代手工。右边是以闽南陈明远为首的"守旧派",主张联盟坚守传统,沿用古法炮制,绝不向政府妥协。
两派争论了三个月,到现在还没争出结果。
务实派的人说:"时代变了,不变就得死。我们得跟上形势,得用机器,得办证,得合规。"
守旧派的人说:"机器炮制的东西,能叫药吗?那是草!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他这个盟主,便是夹在两派之间的夹心饼干。
左边的人说他软弱,右边的人说他顽固,谁都看他不顺眼,谁都想把他拉下马。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李怀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了,他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让联盟继续活下去的问题。
活下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联盟现在面对的困境,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陈德芳在的时候,靠着个人的威望和人脉,还能勉强维持。但陈德芳一走,这层窗户纸便捅破了,联盟里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矛盾,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内忧。
外患。
外患是监管部门。
监管部门要的是利益,是税收,是可以量化的东西。他们不懂炮制,不在乎什么菊花心、什么乌头碱降解,他们只知道机器比人手快,机器比人手便宜。用机器炮制,成本降三成,利润翻一番,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务实派的主张,便是顺应这个趋势。
但守旧派反对。
守旧派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机器炮制的药材,药效不稳定,毒性残留多。用机器炮制的附子,十片里有一片不合格,便是拿人命在开玩笑。
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他这个盟主,必须在两派之间做出选择。
但他知道,无论他选哪一边,都会得罪另一边。
这是一个死局。
至少在他看来,是一个死局。
但他必须解开这个死局。
因为这是陈德芳的遗愿。
陈德芳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得只有五个字,但就是这五个字,让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那五个字是——
"联盟不能散。"
李怀道睁开眼睛,看着堂中的众人。
众人也在看着他。
目光里有质疑,有期待,有不屑,有观望。
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是十几把刀,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站起身,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人到齐了。"
声音在孙家老药坊里回荡,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没有人接话。
众人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李怀道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等他表态,在等他拿出一个方案,在等他说出他们想听的话。
但他不想说那些话。
那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他清了清嗓子:"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有两件事要议。"
顿了顿。
"第一件事,是德芳大哥的后事。"
提到陈德芳的名字,堂中气氛微微一变。
张师傅低下头,刘师傅叹了口气,王大爷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
"德芳大哥的丧事,已经办完了,"李怀道说,"但有些事,还没有定下来。"
"什么事?"老周问。
"灵位的事。"李怀道说,"德芳大哥的灵位,该放在哪里?"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
按照联盟的规矩,历任盟主的灵位都要供奉在孙家老药坊里,与历代药王并列。但陈德芳是特例——他是被通缉过的人,他的名字在官方的文书里,曾是"违法者"的名字。
把他的灵位放进孙家老药坊,便是与官方作对。
但若是不放……
王大爷忽然开口了:"不放。"
声音不大,但像是一把刀,劈开了堂中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大爷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李怀道。
"不放?"李怀道皱眉,"王大爷,这是为何?"
"不为何。"王大爷冷冷地说,"德芳是盟主,是联盟的脸面。把他供在孙家老药坊里,便是告诉天下人,我们认他这个盟主。可他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还要被追责,我们凭什么替他背这个黑锅?"
这话一出,堂中顿时炸了锅。
"王大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老周站了起来,"德芳大哥是为了联盟才得罪人的,他死得壮烈,怎么能说是黑锅?"
"壮烈?"王大爷冷笑,"壮烈有什么用?死了就是死了!他死了,联盟怎么办?谁来管?"
"德芳大哥死了,还有新的盟主!"老周看向李怀道,"李盟主既然接了位子,就应该担起这个担子!"
"我担着呢。"李怀道说。
"你担着?"王大爷又冷笑了一声,"你担什么了?你上任三天,做了什么事?"
李怀道沉默了。
他确实没做什么事。
三天时间,他光是处理陈德芳的后事就已经焦头烂额。联盟的账目要理,联盟的人要安抚,联盟的未来要规划……这些事一件比一件难,他根本抽不出时间来。
王大爷见他不说话,声音更高了:"我问你,联盟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王大爷步步紧逼,"那你知道不知道,这三个月里,有多少人离开了联盟?"
李怀道没有回答。
王大爷替他回答了:"十七个。十七个炮制师傅,改行的改行,退休的退休,还有三个被带走了。十七个人啊!这可是十七个家庭!十七条命!"
堂中一片死寂。
王大爷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像是滚雷。
"你坐在这个位子上,你做了什么?你让这些人安心了吗?你让联盟稳住了吗?"
李怀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王大爷逼近一步:"我告诉你,联盟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你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是荣耀,是坐在火药桶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师傅站了起来,"老王,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直说?"王大爷转向刘师傅,"好,我直说。我今天就想问问李怀道,你凭什么当这个盟主?"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众人的目光在王大爷和李怀道之间来回移动,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李怀道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陈德芳咽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他看着王大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问我凭什么当这个盟主?"他说。
"对!"王大爷毫不退让,"我问你凭什么!"
李怀道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告诉你凭什么。"
李怀道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站着,面对着王大爷,面对着众人的目光。
"你问我凭什么,"他说,"那我就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道这孙家老药坊里供的是谁吗?"
王大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怀道会问这个问题。
孙家老药坊里供的是谁?供的是历代药王啊!从神农氏到孙思邈,从李时珍到叶天士,这些名字哪个不是如雷贯耳?这问题还用问?
但李怀道问的不是这个。
"我问的不是神像,"李怀道说,"我问的是,这孙家老药坊是谁建的?"
王大爷皱起眉头:"孙家先祖。"
"对,孙家先祖。"李怀道点点头,"孙思邈的第二十三代孙,孙思邈留下《千金方》,孙家后人守着这药庐,守了三百年。三百年前,这里叫孙家药庐,不叫孙家老药坊。"
他顿了顿。
"那你知不知道,孙家先祖为什么把药庐改成老药坊?"
王大爷没有说话。
李怀道替他回答了:"因为一场瘟疫。"
这话一出,堂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这场瘟疫,知道的人不多。
那是康熙年间的事了。
康熙三十七年,江南爆发了一场大瘟疫,死了很多人。政府封城,药材运不进去,城里的百姓只能等死。当时的孙家家主——也就是孙家先祖——带着几个徒弟,冒险进城,熬药救人。
救了很多。
但也死了很多。
孙家嫡传的三个徒弟,死了两个。城里的百姓死了十之三四,最后靠的就是孙家熬出来的那几锅药。
那场瘟疫过后,孙家家主把药庐改成了老药坊,供奉的不是药王,是那三个徒弟。
三个徒弟没有名字,只知道姓孙,是孙家家主从族中收养的孩子。
"他们不是什么名人,"李怀道说,"他们的名字没有留在任何药典里,没有留在任何史书里。但孙家先祖还是把他们供在了这里。"
他环顾四周。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守药的人。"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孙家老药坊里,清晰可闻。
"守药的人不需要名留青史,守药的人只需要守住这味药。守住这味药,这味药便能救人。救一个人是一个人,救十个人是十个人。哪怕只救了一个,那也是值得的。"
他转向王大爷。
"王大爷,你问我凭什么当这个盟主。我告诉你,我凭的不是资历,不是人脉,不是本事。"
"那凭的是什么?"王大爷的声音低了下来。
"凭的是这个。"
李怀道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很旧,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药粉。
药粉是暗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什么?"王大爷皱起眉头。
"这是德芳大哥留给我的。"李怀道说,"临终前,他把这个交给了我。"
他把油纸包举起来,让众人都能看见。
"他说,这是孙家先祖传下来的东西,传了十七代。三百年来,只传给每一任盟主。德芳大哥是第十七任盟主,我是第十八任。"
众人面面相觑。
陈德芳临终前的事,他们不知道。陈德芳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传给李怀道,他们也不知道。
但看李怀道那郑重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张师傅忽然开口了:"怀道,这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李怀道点头,把油纸包递过去。
张师傅接过油纸包,凑到鼻前闻了闻。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老刘,"他把油纸包递给刘师傅,"你也闻闻。"
刘师傅接过来,闻了闻,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王大爷不耐烦地问,"什么东西?你们打什么哑谜?"
张师傅深吸一口气:"这药粉里有附子。"
"附子?那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在于,这药粉里不只有附子。"张师傅说,"还有甘草。"
"甘草怎么了?甘草配附子,不是常事?"
"甘草配附子是常事,但配比不对。"张师傅指着油纸包,"正常的甘草附子配比,是二两甘草配一斤附子。但这个药粉里的配比,是一斤甘草配二两附子。"
一斤甘草配二两附子?
这比例完全反了。
甘草是用来调和附子的,附子有毒,甘草可以减缓毒性。但若是甘草太多,便会喧宾夺主,把附子的药性压住,让附子变成一堆废渣。
孙家先祖传下来的东西,怎么会用废渣?
"不对。"刘师傅摇头,"这配比不对,但味道是对的。这药粉的味道,我小时候闻过,是我师父给我闻过的。"
"什么味道?"李怀道问。
"守药的味道。"
刘师傅看着那药粉,眼眶有些发红。
"我师父说过,炮制附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火候?是时间?是漂洗的次数?都不是。最重要的是心。"
"心?"
"对,心。"刘师傅说,"附子炮制,七泡七漂七蒸晒,四十九天方入药。这四十九天里,每一天都要守在附子旁边,看着它,摸着它,陪着它。附子是有灵的,你用心守它,它便用好药性回报你;你不用心守它,它便用毒回报你。"
他抬起头,看着李怀道。
"怀道,德芳把这份药粉传给你,是告诉你,从今往后,守药的不是他一个人了。守药的人是你。"
李怀道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忽然觉得那小小的一包东西,变得沉甸甸的。
这不是普通的药粉。
这是三百年的传承。
这是十七代人的守候。
这是陈德芳用命换来的嘱托。
他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王大爷,"他转向王大爷,"你问我凭什么当这个盟主。我凭的就是这个。凭的不是我李怀道有什么本事,凭的是德芳大哥信任我,把这份传承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
"但我也知道,光凭这个,不够。"
王大爷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所以我要议的第二件事,"李怀道说,"就是联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