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比林深想象的要年轻。三十一岁，短发，眼下青黑，但眼神很亮——那种在急诊一线摸爬滚打六年练出来的亮，比手术灯还锐利。
她坐在急诊科休息区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休息室的墙壁是惨白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排班表和一张褪色的消防疏散图。对面就是抢救室，隔着两道门，还能听见心电监护的滴答声和护士急促的脚步。
“周明远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抢救病人。”苏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八点四十我去他家，九点零几分离开，九点前赶回医院，刚好碰上心脏骤停的病人。监控可以证明，同事也可以。”
“你和周明远什么关系？”
“医患关系。他之前因为胸痛来急诊，我接诊的。做了心电图和心肌酶，排除了心梗，诊断为肋间神经痛。他要了我的名片，说以后有健康问题还想咨询。后来他打过几次电话，问失眠和焦虑的事。两周前他突然让我周三晚上去他家，说有急事。我去了，他问了一些关于长期失眠的治疗方案。聊了大概十分钟，我就走了。”
“你离开的确切时间是？”
苏琳想了一下。“九点过五分左右。我上车前看了手表。”
“你回到医院的确切时间是？”
苏琳没有犹豫。“九点之前。我冲进抢救室的时候，还赶得上给病人做第一轮电击。您可以去查监控。”
林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徐凯的监控截图，放在桌上。“见过这个人吗？”
苏琳看了两秒钟，摇头，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没见过。这是谁？”
“也是那天晚上去周明远家的人。”
苏琳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林深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不知道还有第三个人。我去的时候书房里只有周明远一个人，他说前面刚走了一个客人，但没说是谁。”
林深点点头，收起照片，换了个话题。“你在急诊科工作多久了？”
“六年。毕业后就一直在。”
“有没有遇到过周明远的其他员工？或者跟他有关的病人？”
苏琳的手停了一下，咖啡杯悬在半空中。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继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林队，您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继续追问。他告辞后，直接去了医院的监控室。技术员调出了当晚急诊大厅和抢救室的所有录像。
画面显示：苏琳于20:58:12出现在医院正门外的广场上，步履匆匆，白大褂在夜风里飘了一下。20:58:47刷卡进入员工通道，20:59:10换好工作服从更衣室出来，20:59:40冲进抢救室。抢救室内的摄像头记录了她从20:59:45开始，对一名中年男性患者进行心肺复苏。胸外按压、气管插管、电除颤、药物注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抢救一直持续到21:35，患者恢复窦性心律，转入ICU。
林深又找到患者家属。一名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眼睛哭成了桃子。她说：“苏医生是个好人。我老公心跳停了，她按了半个小时，满身都是汗，口罩都湿透了。她一直在喊‘别放弃别放弃’。要不是她，我老公就没了。”
三份证词叠加在一起，构成了苏琳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再苛责的法官也无法否认。
但林深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停车场监控。苏琳的车是白色高尔夫，到达停车场的时间是20:57:33。从周明远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正常行驶需要二十五分钟。如果她在21:05离开周明远家，最早也要21:30才能到。
除非——她离开周明远家的时间，不是21:05。
林深把电话打给管家老张。“你说苏琳九点零五分左右离开，是看了表的吗？”
老张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没看表。是大概。我记得我去开茶室灯的时候看见她出来，茶室灯老爷让我九点整开的，我上去开灯大概九点零一、零二的样子。”
所以苏琳实际离开的时间，可能在21:00之前，甚至更早。但管家最初说的是“九点零几分”，这是一个模糊的表述，给了苏琳大约十分钟的可操作空间。
十分钟。从周明远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正常开车二十五分钟。即便她提前到21:00整离开，也要21:25才能到。而监控显示她20:57就到了停车场。
前后矛盾。
除非医院的监控有问题。或者——苏琳根本没有在21:00之后离开周明远家，而是更早。那她告诉林深“九点过五分离开”，就是在撒谎。一个无辜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细节上撒谎？
林深让小马深度分析医院监控的元数据，同时亲自去了交警大队，调取当晚周明远家附近路段的道路监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