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间便笼了一层薄雾。
这雾不是寻常的雾,是从溪涧里生出来的,带着初秋的凉意与草木的清苦,一层一层地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墙根的苔藓,漫过檐角悬挂的干辣椒串。辣椒是红的,雾是白的,白的往上漫,红的往下坠,像是谁在天地间泼了一幅水墨,画到一半便搁了笔,留下一片混沌。
雾里有人在走。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但若是仔细听,又能听出几分刻意——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正中央,不偏不倚,像是在丈量什么。从村口到孙家老药坊,三百二十七步,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这是联盟的规矩。
每一个在凌晨五点之前抵达的人,都必须走这条道,都必须踩这些石板。这不是考验脚力,是考验心性。心里但凡有一丝杂念,这路便走得不安稳;脚步但凡有一丝紊乱,这石板便会记住。
三百二十七步,走的是一条路,也是一颗心。
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竹林。竹叶上凝着露水,偶尔有一两滴落下来,打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
这是乡间的味道,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熟悉的味道。
张师傅走在路上,脚下是祖先们走过无数遍的石板。两旁的竹子也是祖辈们种下的,一代接着一代,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他有时候会想,这些竹子也是有记忆的吧?它们记得谁从这条路上走过,记得谁在这里停留过,记得那些发生在这条路上的故事。
石板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路边的杂草长得很茂盛,有些已经漫上了石板,需要人弯腰才能走过去。这是没有人打理的结果。以前,每隔一段时间,村里就会派人来清理杂草,把长到石板上的藤蔓割掉。可现在,年轻人都走了,剩下些老人孩子,谁还有心思管这些?
张师傅的脚步没有停。
他今年六十八了,膝盖有时候会疼,尤其是走这种山路的时候。但他不愿意服老,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老了。他还有手艺,他还能炮制附子,他还能分辨药材的真假。只要还能做这些事,他就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路越走越陡,石板也越来越不平整。有些石板已经被踩得光滑,有些则裂开了缝,缝里长满了青苔。这是岁月的痕迹,是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印记。三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过这条路,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条路上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张师傅忽然想起了陈德芳。
陈德芳也走过这条路,走过无数遍。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雨天。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踩在云上一样。张师傅问过他为什么走路这么稳,他说:"心里稳,脚下就稳。"
现在,陈德芳走了,再也不会有人走这条路了。
张师傅的眼眶有些湿润,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这条路还要继续走,联盟的事还要继续做。陈德芳走了,但联盟还在;联盟还在,他们这些老家伙就不能倒下。
孙家老药坊在半山腰。
说是老药坊,其实不过是三间青砖瓦房,屋顶的瓦缝里长满了瓦松,墙根的砖面上爬满了爬山虎。门是厚重的木门,门板上曾经刻着的门神装饰早已斑驳得看不清面目,只剩下两团模糊的墨色,像是被岁月抹去了姓名。门框上方的石匾还依稀可辨"孙氏药庐"四个字,笔画苍劲,是清朝年间的手笔。
门前的石阶上生了青苔,石阶旁的枯井早已废弃,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落了一层露水,露水里映着一小片天。天还是灰的,灰得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旧布。
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线极淡的红,像是谁用朱砂在宣纸上勾了一道痕,那红慢慢洇开,洇成一片浅橘,浅橘又慢慢褪成鱼肚白。这便是一个清晨的全部颜色了——从朱砂到鱼肚白,中间是漫长的灰。
联盟的秘密会议,便在这灰里开始。
张师傅来得很早。
他是联盟里资历最老的几个师傅之一,十七岁入行,今年六十有八,整整五十一年,都献给了这一味药。五十一年是什么概念?是附子从生根到入药的四十九倍,是乌头碱从烈性到驯服的千万次降解,是他亲手炮制过的附子可以堆满三座仓库。
三座仓库的附子,如今都化作了灰。
陈德芳走的那天晚上,仓库走水,火烧了整整一夜。张师傅站在山脚下看了一夜,火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照亮了他眼眶里打转的泪。那泪最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在火光熄灭之后,在晨雾升起来之前,化作了嘴角一道极淡的纹。
那纹里没有悲伤。
那纹里只有恨。
恨谁?他不知道。恨命运?他不信命。恨那些躲在暗处的黑手?他恨,但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守了五十一年,竟连一个陈德芳都护不住。
刘氏药业倒台已经快八个月了。
那是2026年底的事,赵天成被捕,刘振邦落网,一连串的审判新闻在电视上滚动播出。张师傅记得那天的情形,村里人围在老槐树下的那台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一个个低着头被押进法院。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可谁知道,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刘氏药业倒了,它留下的烂摊子却没人收拾。那些曾经被刘氏药业压价的药农,依然在贫困线上挣扎;那些曾经被刘氏药业挤兑的小药坊,依然门可罗雀。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有刘氏药业这个共同的敌人,现在连敌人也没有了,只剩下自己人和自己人斗。
这就是联盟现在的处境。
陈德芳是在三个月前走的。
走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陈德芳把李怀道叫到床前,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把那份药粉交给了他。第二天一早,陈德芳便没了呼吸。
联盟里有人说,陈德芳是累死的。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跑上跑下,想给联盟办一个合法的身份,想让那些炮制师傅能够光明正大地做事。可监管部门的人不认,理由是"你们这个组织没有先例"。没有先例,就不能办;不能办,就是非法经营;非法经营,就要处罚。
陈德芳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可那几个月,他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县城,说了多少好话,递了多少份材料。
最后还是没能办成。
据说他是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有人说他是解脱了,不用再操心了;也有人说他是死不瞑目,联盟的事还没个着落,他怎么舍得走。
张师傅不信那些话。
他知道陈德芳。
陈德芳不是那种会死不瞑目的人。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风浪,什么场面没见过?刘氏药业最嚣张的那几年,他都没怕过;赵天成派人来威胁他,他都没皱一下眉头。
他只是累了。
守着这联盟,守了二十年,实在是太累了。
所以他来了。
来得很早。早到孙家老药坊的门还没有开,早到石阶上的露水还没有干,早到他可以站在门口的枯井旁,对着那一小片映在露水里的天,发一会儿呆。
枯井里是有声音的。
若是耳朵贴近井口,便能听见水声——很细,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和一丝铁锈的苦涩。这是地下泉,终年不涸,是这孙家老药坊三百年来唯一的水源。
三百年前,这里不叫孙家老药坊,叫孙家药庐。
药庐的主人姓孙,是孙思邈的第二十三代孙。孙思邈留下《千金方》,孙家后人便守着这药庐,守着药庐里的三百六十五味药,守着三百六十五味药背后的三百六十五条命。
那是一个关于瘟疫的故事。
康熙三十七年,江南爆发了一场大瘟疫,死了很多人。政府封城,药材运不进去,城里的百姓只能等死。当时的孙家家主——也就是孙家先祖——带着几个徒弟,冒险进城,熬药救人。
救了很多。
但也死了很多。
孙家嫡传的三个徒弟,死了两个。城里的百姓死了十之三四,最后靠的就是孙家熬出来的那几锅药。
那场瘟疫过后,孙家家主把药庐改成了老药坊,供奉的不是药王,是那三个徒弟。三个徒弟没有名字,只知道姓孙,是孙家家主从族中收养的孩子。
"他们不是什么名人,"陈德芳曾经对张师傅说过,"他们的名字没有留在任何药典里,没有留在任何史书里。但孙家先祖还是把他们供在了这里。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守药的人。"
"守药的人不需要名留青史,守药的人只需要守住这味药。守住这味药,这味药便能救人。"
张师傅站在枯井旁,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水声,忽然想起了陈德芳说过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在去年冬天说的。
去年冬天,陈德芳带着他来这孙家老药坊议事,议完之后,两人便在这枯井旁坐了一会儿。冬天的夜来得早,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是一片浓稠的黑,只有井口那一小片天,泛着幽幽的灰。
陈德芳说:"老张,我有时候在想,这联盟究竟是守什么的。"
张师傅没有说话。
陈德芳又说:"守药?守规矩?还是守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张师傅想了想,说:"守心。"
陈德芳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老张,你说得对。守心。可守心最难。"
那句话还响在耳边,人却已经不在了。
张师傅抬起头,看着孙家老药坊紧闭的木门。
门上的门神装饰早已看不清面目,但张师傅知道,这门里守的是药。药是治病的,但有些病,不是药能治的。
有些病,藏在人心里。
刘师傅到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脊。
他走得慢,慢得像是在游山玩水。事实上,他也确实在看山——看那些层叠的山峦,看山间流淌的雾,看雾里若隐若现的松针。松针是青的,雾是白的,白的裹着青的,像是一块洗旧的青布,被谁随手搭在了山尖上。
这山,刘师傅看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跟着师父来这孙家老药坊,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腿脚利索,三百二十七步石板路,眨眼的功夫就走完了。现在不行了,膝盖上了年纪,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路还是这条路,但路边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师父走了,师兄走了,同辈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如今还能站在这山间的,便只剩下他与张师傅两个老东西。
两个老东西,一个守在村东头,一个守在村西头,守了四十年,守到头发都白了,守到背都驼了,守到走这段路的时候,膝盖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们还在走。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不能停。
联盟的规矩,凌晨五点之前抵达的人,必须走这条路。这规矩是孙家先祖定下的,据说当年是为了防止外人混入。但刘师傅知道,这规矩真正的目的,不是防外人,是考验自己人。
考验你心里还有没有这联盟。
刘师傅的膝盖又痛了一下。
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老松歇了口气。老松的皮很糙,糙得像是用了上百年的砂锅,锅底的垢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是岁月的累积。
"老刘。"
有人在喊。
刘师傅抬起头,看见张师傅站在孙家老药坊门口,正朝他招手。晨雾还没有散尽,张师傅的身形有些模糊,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你倒是早。"刘师傅走过去,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膝盖,"老了,腿脚不利索了。"
"腿脚不利索,眼睛还没花。"张师傅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的姜茶,"喝口暖暖。"
刘师傅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是本地的土姜,辣得很,辣到嗓子眼里去了,但就是这辣,让人觉得活着。
这姜茶是老规矩了。每次联盟议事,张师傅都会提前来,煮一锅姜茶,暖暖身子,也暖暖心。
"人来齐了?"刘师傅问。
"没。"张师傅靠在门框上,看着山下的路,"王大爷还没到,各地代表也还有几个没到。"
"王老头?"刘师傅皱起眉头,"他不是住得最近?"
"近有什么用,"张师傅叹了口气,"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大爷的脾气,整个联盟都知道。
王大爷名叫王德厚,今年五十八,是村子里辈分最高的人。他不是炮制师傅,但他懂药——懂的不是炮制,是药材本身。什么药该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辰采,什么手法切,什么法子存,这些学问都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一本药典都详细。
但他脾气犟。
犟得像头驴。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跟陈德芳吵过一架,吵得整个联盟都知道,吵完之后三个月没说话。最后还是陈德芳主动登门,拎了两瓶酒,陪着喝了一整夜,才把这梁子给揭过去。
那次吵架的内容,刘师傅还记得。
起因是一件小事——陈德芳想让联盟办一个药材合作社,把大家的力量集中起来,统一销售。王大爷死活不同意,说这是"把命根子交给别人"。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差点动手。
其实刘师傅知道,王大爷不是真的反对合作社。他是怕。
怕什么?怕被骗。
王家祖上是从外地迁来的,迁来的时候被人骗过,差一点家破人亡。从那以后,王家就立下了一条规矩:凡是要把东西交出去的,一律不干。
陈德芳懂这个规矩,所以他亲自登门,陪王大爷喝了一夜酒,说了一夜话,才把那个心结给解开。
如今陈德芳走了,这梁子便永远揭不过去了。
"王老头是犟,但他不是不讲理。"刘师傅说,"德芳这一走,他心里不好受。"
"不好受也得来。"张师傅说,"联盟的事,拖不得。"
"拖不得……"刘师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张师傅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山下的路,看着路尽头那一团正在移动的雾。
"德芳在的时候,"他说,"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联盟不是一群人的联盟,是一味药的联盟。"
刘师傅愣住了。
张师傅继续说:"一味药,从采摘到炮制,从切片到煎熬,每一步都有人在守着。联盟也一样,从老一辈到年轻一辈,每一代都有人在守着。德芳走了,但守的人不能走。"
他顿了顿。
"守的人走了,这味药就散了。"
刘师傅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师父学炮制的日子,那时候条件苦,冬天冻得手指开裂,夏天热得汗流浃背,可心里是踏实的,因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起师父临终前把那一套炮制工具交到自己手里的情形,那一刻他才明白,"传承"两个字有多重。
想起陈德芳找到他,让他加入联盟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聊了一整夜。聊什么?聊联盟的未来,聊炮制技艺的出路,聊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过去,师父早已作古,陈德芳也走了,可那些记忆还鲜活地刻在脑子里,像是一坛陈年的老酒,越久越醇。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老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文绉绉的话了?"
张师傅也笑了。
笑了之后,两人便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孙家老药坊门口,看着山下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
雾还是那团雾。
但路和雾之间,似乎多了些什么。
上午九点左右,各地代表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川西来的老周。
老周年过花甲,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像是一截被烟熏过的老木头。他的背篓里装着几味药材样片,是他从川西带来的"投名状"——每逢联盟议事,各地代表都会带上本地最好的药材,一来是展示实力,二来是证明自己的根还在这行当里。
老周的药材切得很好。
切片薄如蝉翼,断面平整光亮,边缘齐整,没有一丝毛刺。这是刀工,四十年的刀工。老周使的是一把老刀,刀柄被手磨得油光锃亮,刀刃却始终锋利如新。
刀与人,人与刀,早已合为一体。
"张师傅,刘师傅。"老周抱拳行礼,声音沙哑,"路上耽搁了,来迟了。"
"不迟。"张师傅还礼,"川西路远,能赶到便是诚意。"
老周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片附子,片张平整,色泽黄亮,质地酥脆。
"今年的江油附子,"老周说,"雨水足,药性好。我亲自炮制的。"
张师傅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
附子的断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色,质地紧密而不松散,边缘处有一圈极细的纹理,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小花。
"菊花心。"张师傅点了点头,"不错。"
菊花心,是附子炮制的最高境界。
所谓菊花心,是指附子断面上那种细密的纹理,纹理的排列呈现出一种中心向外扩散的形态,像极了秋日盛放的菊花。这纹理不是天然形成的,是炮制出来的——是七泡七漂七蒸晒之后,是四十九天的日晒夜露之后,是乌头碱一点一点降解、人体从毒药变为良药之后,才在断面留下的一道印记。
没有这道印记,便不算合格的附子。
没有这道印记,便可能吃死人的。
老周的附子,是有菊花心的。
"炮制了多久?"张师傅问。
"五十一天。"老周说,"比往年多了两天。"
"多两天做什么?"
"晒。"老周说,"今年雨水足,晒得不够透。我多晒了两天,把最后一点水气都逼出去,这样入药的时候,才不会返潮。"
张师傅点了点头,把附子放回油纸包里。
他看着老周,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老周的情形。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老周还年轻,头发黑黑的,走路带风,说话声如洪钟。有一次联盟议事,老周带来了他的附子样品,张师傅一看,菊花心正,颜色亮,比自己炮制的还要好。当时张师傅心里还有点不服气,可等老周把炮制过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张师傅就服了。
五十一天,比标准的四十九天还多了两天。这不是偷懒,是根据当年的天气情况临时调整。多一天少一天,看起来无所谓,实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炮制这门手艺,就是这样。没有死规矩,全凭经验和对药材的理解。
"进来说话吧。"张师傅说。
闽南来的是个年轻人,叫陈明远。
陈明远今年二十八,是联盟里最年轻的代表。他不是子承父业,而是半路出家——十二岁那年,他娘得了一场大病,险些没救回来,幸得一位老中医用附子救了回来。从那以后,他便立志要学药,要搞清楚附子这东西,究竟是怎么从毒药变成救命的良药的。
他学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跑遍了闽南的每一座山,尝遍了闽南的每一味药,记满了三十七本笔记。他不是炮制师傅,但他的药材鉴别能力,在联盟里是数一数二的。
"张师傅,刘师傅。"陈明远行礼,礼数周全,"后辈陈明远,见过二位前辈。"
"起来吧。"刘师傅打量着他,"你就是闽南那个陈小子?"
"正是后辈。"
"听说你辨药有一套,"刘师傅说,"什么药到你手里,看一眼便知真假?"
"不敢说一眼,"陈明远谦虚道,"但真假多少能分辨一些。"
"吹牛。"刘师傅哼了一声,"辨药这事,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出不来。我看你年纪轻轻,能辨出什么来?"
陈明远没有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布包里是几味药材,有附子,有半夏,有川乌,有草乌。都是常见的药材,但放在一起,便能看出门道——它们炮制的火候不同,切片的厚薄不同,干燥的程度不同,若不是行家里手,根本看不出差别。
"师傅请看。"陈明远说。
刘师傅拿起一片附子,对着光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片附子,"他说,"是机器烘干的。"
陈明远点头:"师傅好眼力。"
"机器烘的,火候不均匀,表面干透了,里面还带着潮气。这种附子入药,煎出来的药汤浊,不清亮。"刘师傅把附子放下,又拿起半夏,"这个呢?"
"手工漂洗,但时间不够。"陈明远说,"半夏有毒,必须漂够七天以上,才能把里面的毒性物质漂干净。这片最多漂了五天。"
刘师傅又点了点头,放下半夏,拿起川乌。
川乌比附子更毒。
川乌的毒性来自乌头碱,乌头碱是一种双酯型生物碱,毒性剧烈,入口即死。但乌头碱不稳定,遇热易分解,遇水易水解。所以炮制川乌的关键,就是用高温和水,把乌头碱降解成乌头次碱、乌头原碱,最终变成无害的苯甲酰乌头原碱。
这个降解过程,叫做"去毒存效"。
去毒容易,存效难。
若是炮制过度,有效成分也一并被破坏,川乌便成了一堆没有药效的废渣;若是炮制不够,毒性残留太多,川乌便成了杀人的毒药。
这中间的度,最难把握。
刘师傅把川乌放在鼻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
"炮制了多久?"他问。
"二十八天。"陈明远说。
"二十八天……"刘师傅沉吟,"炮制时间够了,但蒸制的火候差了些。你闻,有一股微微的麻舌感,说明还有残留的乌头碱。"
陈明远眼睛一亮:"师傅说得对,我也察觉到了,但不确定是不是残留。"
"没错,就是残留。"刘师傅把川乌放下,"你再闻闻这个。"
他又拿起草乌。
草乌与川乌不同。
川乌是栽培种,毒性相对可控;草乌是野生种,毒性猛烈,且不同产地的草乌毒性差异很大。北方的草乌毒性较弱,南方的草乌毒性极强,若是混在一起炮制,极容易出问题。
陈明远接过草乌,仔细端详。
草乌的外皮已经刮干净了,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部。木质部的纹理很细密,像是一圈一圈的年轮,又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菊。
"菊花心。"陈明远说,"但这个菊花心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纹理的中心点偏了。"陈明远指着断面,"正常的菊花心,中心点应该在断面的正中央,这一片的中心点偏左了约一分。"
刘师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一点,但不确定对不对。"
"对。"刘师傅把草乌放下,"你的眼力不错。"
陈明远愣了一下:"师傅这是……"
"考你呢。"刘师傅笑了笑,"中心点偏左,说明炮制的时候,受热不均匀。蒸制的时候,草乌是靠墙放的,靠墙的一侧温度高,远离的一侧温度低,所以中心的纹理长得不正。这是炮制工艺的问题,不是药材本身的问题。"
陈明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你能看出中心点偏了,已经很不错了。"刘师傅说,"我当年学了十年,才看出这点门道。"
张师傅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明远,你师从何人?"
陈明远答道:"我没有正式拜师,都是自己摸索。"
"自己摸索?"张师傅有些惊讶,"那你手里这本《炮制三字经》,是从哪里得来的?"
陈明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师傅的眼睛这么毒——他怀里确实揣着一本手抄的《炮制三字经》,是他在一个旧书摊上偶然发现的,纸张发黄,墨迹斑驳,一看便是民国年间的老物件。当时他只觉得这本书有意思,花了三个月的工钱买下来,回去仔细研读,发现里面的炮制口诀非常精妙,很多是他自己摸索多年才悟出来的道理,书上早就写得清清楚楚。
"在一个旧书摊上买的。"他如实答道,"花了我三个月的工钱。"
"借我看看。"张师傅伸出手。
陈明远把书递过去。
张师傅翻开书页,纸张很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书里的字是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看便是读书人的手笔。
"三字一句,句句押韵,"张师傅一边翻,一边念,"附子性烈须炮制,七泡七漂七蒸晒。四十九天方入药,菊花心现毒性解……"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刘师傅凑过来看。
张师傅指着书页的一角:"你看这里。"
书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写的不是《炮制三字经》的内容,而是另一句话。
那句话是——
"百年之约,勿忘。"
张师傅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字迹。
这是陈德芳的字。
陈德芳的的字写得很有特点,横细竖粗,收笔带钩,一看就是练过毛笔字的人。张师傅跟了他二十年,怎么会认不出来?
可这本书是民国年间的老物件,陈德芳那时候还没出生。这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
除非这本书曾经落到陈德芳手里,他看到了这四个字,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但他为什么要添?他在提醒谁?提醒什么?
很久之后,张师傅把书合上,还给了陈明远。
"好好收着。"他说,"这本书,比你想的值钱。"
陈明远接过书,有些莫名其妙:"师傅,这书里有什么门道?"
张师傅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进了孙家老药坊的深处,留下刘师傅和陈明远面面相觑。
刘师傅看着张师傅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认得那本书。
很多年前,他师父曾经给他看过一本一模一样的。师父说,那是联盟的信物,里面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百年之约"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