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验尸疑云
翌日清晨,沈夜在巡捕房的羁押室里度过了一夜。这房间比审讯室更小,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和一床薄得能看见棉絮的被子。半夜他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沾满看不见罪证的手。
天亮的时候,温如玉来了。
“程捕头让我带你去验尸房。”温如玉站在铁栏外面,声音依然温和而疏离,“有些事情,需要你亲眼看看。”
沈夜点点头,站起身。他注意到温如玉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医药箱,便问:“要给我做什么检查?”
“例行检查。”温如玉推了推眼镜,“你在江底泡了那么久,巡捕房需要确认你的身体状况。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问道:“另外什么?”
“另外,程捕头想看看你在面对尸体时会有什么反应。”温如玉的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沈夜,“他说,真正的凶手通常会在看到死者时露出破绽。”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温如玉走出了羁押室。
验尸房位于巡捕房的后院,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青砖灰瓦,窗户狭小,从外面看像是一座废弃的仓库。门口站着一个年迈的看守,见他们来了,便颤巍巍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验尸房里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放在角落。墙壁是斑驳的灰泥,地上铺着发黑的青砖。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验尸台,台上躺着一个人形轮廓,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里。”温如玉走到验尸台前,“金翠娥的尸体已经做过初步检验,但程捕头觉得可能遗漏了什么,所以想让你也看看。”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不敢看?”温如玉问。
“不是。”沈夜深吸一口气,走到验尸台前,伸手揭开了白布的一角。
那张脸。
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微微上翘的嘴角——和他那天在江面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的身体已经经过处理,皮肤上涂了一层防止腐烂的药水,看起来比那天更加僵硬。
沈夜问:“她就是金翠娥?”温如玉点头说:“是的,闸北人,二十三岁,在厚生纱厂做工,三天前失踪,家人报了案。”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怀孕的事是真的?”
“千真万确。”温如玉掀开白布的下半部分,露出了金翠娥的腹部,“这里,这是子宫。解剖之后,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成型的胚胎,大约三个月大小。”
沈夜盯着那片青紫的皮肤,胃里泛起一阵恶心。那个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本该在这个世界出生,有自己的名字和人生。可现在,它和母亲一起躺在这冰冷的验尸台上,成了一具需要检验的标本。
温如玉的声音传来,沈夜回过神,见温如玉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尽管那关切似乎只是出于职业习惯。
“我没事。”沈夜说,“你说她颈部有勒痕?”
“是的。”温如玉拿起一把镊子,轻轻拨开了金翠娥颈部的头发,“你看这里。”
沈夜凑近,见金翠娥颈部右侧有一道细细的勒痕,约半寸宽,边缘清晰,呈暗红色淤血痕迹。
温如玉解释:“若是死后绑上去,勒痕会是苍白色,不会充血,这说明她被勒住时还活着。”
沈夜点点头,继续观察着那道勒痕。
“另外,你注意看勒痕的方向。”温如玉用镊子指了指勒痕的起点,“是从左向右。”
“左撇子。”沈夜脱口而出。
温如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沈夜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惊讶:“你知道?”
沈夜也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词就好像藏在他的脑海深处,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来。
“你继续。”温如玉说。
沈夜盯着那道勒痕,又看了看金翠娥的面部表情。那张脸是平静的,没有挣扎时应该出现的扭曲和狰狞。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沈夜说:“她的眼睛闭着,可她的嘴是张开的。”
温如玉低头看了看,点点头:“是的。我们在尸检时也发现了这一点。通常情况下,被勒死的人在临死前会因为窒息而本能地张嘴,试图呼吸。但如果凶手的手法足够快,死者的嘴应该会很快闭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
温如玉声音低了下来,说:“我是说,凶手在勒住她的时候,她试图说话,或者说,她在临死前想要告诉凶手什么。”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临死前想要说的话。
就在这时,沈夜注意到了金翠娥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指着什么。
“她的手——”沈夜凑近看去,“她在指什么?”温如玉皱眉:“什么?”“她的手指。”沈夜指着金翠娥的右手,“她在指着什么东西。”
温如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也许她想指认凶手。”他说,“但她的身体已经被江水泡过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沈夜盯着那只手指看了很久,那手指指向的方向是……窗户。验尸房的窗户很小,而且被木板钉死了,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
“窗户?”沈夜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沈夜摇摇头,将目光从金翠娥的脸上移开。
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金翠娥临死前想说什么?她又在指着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验尸房的门被推开了。
程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巡捕。他的脸色很难看,看见沈夜和温如玉站在验尸台前,便直接开口说:
“出事了。”
“什么事?”温如玉问。
“闸北那边刚传来消息,”程岳的声音沉沉的,“金翠娥的邻居说,她失踪之前,有人在她家里看见过一个男人。”
沈夜的心猛地揪紧了。
“什么男人?”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程岳看着沈夜,目光锐利如刀,“据目击者说,那个男人在金翠娥家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才离开。而那个男人离开的时间,正好是金翠娥失踪的前一天。”
“可是……”温如玉皱眉,“这和沈夜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程岳冷笑一声,“因为那个目击者还说了,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正好被他撞见。他说那个男人长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夜脸上。
“——和沈夜一模一样。”
验尸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一模一样?
可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怎么可能在三天前出现在金翠娥的家里?
除非——
除非那段失去的记忆里,藏着某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带走。”程岳挥了挥手,“继续审。”
两个巡捕上前,架住了沈夜的手臂。
沈夜没有反抗。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金翠娥的尸体。那张苍白的脸依然平静,嘴角依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白布即将重新盖上的时候,沈夜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金翠娥的右手食指,不再指向上次他看到的方向了。
它在指向另一个地方——验尸台的边缘。
“等等——”沈夜挣扎着回头。
“带走!”程岳的声音斩钉截铁。
沉重的木门在沈夜面前合上,隔绝了他与金翠娥之间的最后一丝视线。
而他始终没能看清,金翠娥临死前,究竟在指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