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姊姊这一身别帅皮袍,穿得倒是英姿飒爽,往草原上一站,别提多威风了。”慕容妱澕觉得凡事先夸赞,准没错。
如花低头看了看自己靛蓝色的袍子,腰间的号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笑道:“穿惯了,也没什么,不就是比寻常齐整袍子么?”
慕容妱澕歪着头,一脸天真地说:“不过如花姊姊,你这就不换了衣服再去给杏儿送饭呀?”
如花摆摆手,满不在乎:“嗨,送个饭就回来了,换什么衣裳,怪麻烦的,咱们草原人,不讲究那些个虚头巴脑的。”
慕容妱澕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会不会就是因为姊姊总穿着这身别帅袍子,杏儿姊姊才不敢留你呀?她怕耽误你骨萌原庶务,你知道的,她可是最敬业的守界人,且你这身看着太严肃了,影响不好,又不好意思明着说,别无他法,只好催你走,说不定你换身轻便的衣裳,她就不赶你走了呢。”
如花一听,微微一愣,仔细琢磨慕容妱澕的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她本就是个爽快人,从不纠结,拍了拍脑门,当下便笑道:“嘿,你这小丫头,说得很是在理,倒提醒我了,成,我回去换一身,免得她总觉得我忙或者偷懒。”
慕容妱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笑得乖巧:“那如花姊姊快去,我在这儿等你。”
如花点点头,转身大步往住处走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口,慕容妱澕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回头看了云苏一眼。
云苏回以微微颔首。
慕容妱澕随即亦怀着一腔善意跟了进去屋间。毕竟都是女儿家,相伴同行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进来坐吧。”如花在帐外随口招呼了一声,便掀帘而入。
慕容妱澕尾随着踏入毡帐,寻了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冬末的寒风在毡帐外呼啸,帐内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慕容妱澕听着屏风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支长毫五色刃,若有似无的凝结一丝水汽,实则已然使用濯缨将如花的气息隔绝。
如花转到那架立于刺绣彩绘毡屏后。屏上画的正是奚人敬奉的青牛与白马,牛尾如冻河般僵直。
她正更换团花锦襦之际,慕容妱澕眼神一凛,以手触额,低声念诵一句:“五指连地。”迅速从长毫拔下一根毫丝,靴尖在冻地上划出太阳轮图腾。旋即,指尖一碾,那细如针芒的毫丝便向脚下的冻地种去——尖端触地的一瞬,她手腕微顿,竟如画师落笔藏锋,似笔尖回顿,圆头回旋。毫丝无息无声钻入铁硬的冻层,只余一粒乌黑圆点,仿佛宣纸上的顿笔痕迹。
随即她双手结印,双指并拢如剑,带起一道低沉——那是向此地长生天借力的密语。手腕轻转,指尖划出方折有力的轨迹,一如铁线描的顿挫笔势。
刹那间,那一粒乌黑的圆点先突突隆起一小丘,再冻土裂开十字细纹,裂口方正如刀裁,碎裂声如冰凌断折。一株草芽竟以笔锋顿出般的力道破土而出——不是柔嫩的青翠,而是枯黄中泛透着铁青色的针茅,叶缘霜白,如铁丝削成。它以挣扎破冰之感疯狂拔节,节节都如中锋圆笔所绘,草茎如以毫锥画出,正中挺直,无一分粗细变化;待到齐膝高时,已在寒风里铮铮作响,像千万根铁线被弯折又绷直。
针茅丛生得稠密,垂坠而下,叠成一道道刚硬的草帘,质如寒韧。
“妥了——”如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松弛,“这身羔皮半臂可还合身?这可是杏儿亲自为我挑选的。”
慕容妱澕嘴角微扬,等的就是这一声。她五指如聚力一握,手势流转,再轻轻一挥,就像在甩出套马杆的皮索。
那些稠叠下坠的草叶骤然勒出三道倒刺般的草结,发出“嘎吱”冻土摩擦声,如碧蛇出洞,齐齐窜向屏风后,缠上如花的脚踝。草茎过膝弯时,竟然直角回折,棱棱方方,分分明明,发出金属般沉闷的铮鸣细响,那碧草曲折处犹如画师以铁线勾勒,顿挫间全是刚正骨力;再攀上大腿,又加一层,往复稠叠,亦如同画中僊女的铁线衣纹,紧贴衣料却不留缝隙,冰凉的草茎贴着如花皮肤,如铁链乍然收紧,发出一声闷响,刚正而冷硬。
如花低头一看身上的碧索,那些针茅严丝合缝地勒在羔皮襦裙外,纹丝不动。她用脚趾暗暗一勾以悄悄试探,发现草绳看似柔韧有余,实则硬如真铁,弯折不得。
“这……还是草绳么?”她不可置信的喃喃,像自顾自的发问。
慕容妱澕负手而立,望着冻土上那一圈被笔锋般破开的裂痕,淡淡道:“画铁线需中锋圆笔,无粗无细;缚铁线亦如是,冬末的大地便是最好的宣纸。”
那些碧索沉默地束缚着,恰如一幅刚完成的铁线描工笔,方折回顿间,不见半分柔媚。她凝视被缚的如花,心中暗道:“草芽为笔,冻土作宣,这铁线缚仙之局,终是成了。”
如花猝不及防,手中的帕子都悄然落了地。她低头看着腿上和手上那几道半道青翠的草绳,因完全没有防备而愣了愣,才抬起头,眼中依旧满是惊愕与惶惑:“妱女娘,你这是做什么?”她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颤抖,目光中既有不解也有探寻。
慕容妱澕站起身,嘴角微扬地走到她面前,目光坦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没什么,就想带如花姊姊去个地方。”
如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懵,可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很快便镇定下来。她挣了挣,那草绳既然看似柔韧,终究纹丝动不得,依旧在挣扎几分,亦望着慕容妱澕的眼睛,认真道:“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或事情,你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