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调配司在清算司总堂的西翼,是一座比总堂本身还要庞大的建筑。它没有总堂那种庄严肃穆的黑色石材,而是由一种温润的浅灰色花岗岩砌成,墙面刻满了与物资管理相关的复杂符文。司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用篆体写着“物资调配司”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司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高达三丈的石狮,石狮的口中衔着一枚巨大的铜环,铜环上挂着一串用灵石串成的铃铛,平日里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宣告着司内主人的权力。
苏牧绕过石狮,推开那扇沉重的铜门。门内是一个巨大的中庭,中庭地面由光滑的青石铺成,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上常年燃着一盏巨大的油灯,灯光将中庭照得明亮,但光线又带着一种压抑的厚重感。中庭四周是高大的柱廊,柱廊下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资。左侧,是成堆的灵石和法器;右侧,是装满灵药和丹药的木箱;后方,则是一排排高大的货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卷轴、符箓和各类灵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灰尘、灵药和灵石气息的复杂味道,让人感到一种被资源包围的窒息感。
苏牧穿过中庭,沿着一条宽阔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无数幅地图和图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示着道庭辖区内所有灵脉、法器产地和物资储备点。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门上用金漆写着“副司长办公室”五个字。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里面的一丝光亮。苏牧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预想的要宽敞,甚至比清算司总堂的会议室还要大。一张巨大的青玉书桌占据着房间中央,书桌上堆满了卷宗、玉简和一叠叠的功德券。书桌后是一把高大的太师椅,椅背上雕刻着复杂的符文图案。办公室的右侧是一排办公桌,上面坐着几位穿着官袍的下属,他们正低着头,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忙碌着,对苏牧的闯入似乎毫无察觉。办公室的左侧,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中庭里堆满物资的景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窗外的物资上,反射出一片片光斑。
坐在太师椅上的,正是物资调配司的副司长何崇。何崇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精明和威严。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袍上绣着四道金纹,比周衡的品级还要高一级。他正坐在书桌后批阅一份厚厚的物资调配清单,右手拿着一支毛笔,在清单上画着圈。他听到门响,头也不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苏牧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又是谁?”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物资调配司,不是你这种被开除的清算员能来的地方。出去。”
苏牧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怀里取出那把新算盘,放在书桌上,然后从怀中取出地脉坐标图的副本,摊开在书桌上。坐标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标注,以及旁边用朱砂笔写的纪尘名单,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何崇终于抬起头,看着苏牧,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看着地脉坐标图,又看了看苏牧,似乎觉得这个被开除的清算员在搞什么名堂。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这是转生黑市的地脉坐标图。”苏牧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是三长老在清算司内部最后一条暗线的名单。我叫苏牧,现在是来替纪尘收账的。”
何崇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苏牧会直接亮出地脉坐标图。这东西在青州城内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但只有三长老和少数几个核心人物知道具体坐标。苏牧能拿到,说明他已经查到了最核心的证据。
“你到底想干什么?”何崇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警惕却更重了,“三长老的事已经结束了。你一个被开除的废物,还想在这里兴风作浪?”
“我兴风作浪?”苏牧拨动算盘上的第一颗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三长老的资产池还在运转,他的利益同盟还在,而纪尘的案子,还没结。我替他收账,难道不对吗?”
何崇冷笑一声,从书桌上拿起一支毛笔,指着地脉坐标图上的一个标注,说:“你看看,这上面标着青州城北郊的‘灵石矿’。三长老当年从那里拿走了一批‘特殊矿脉’的勘探权,用这些矿脉的收益,来弥补资产池的亏损。这是事实。但你拿这个来威胁我?你有什么资格?”
“资格?”苏牧将算盘上的珠子拨到“四”的位置,然后又拨到“七”,最后拨到“十”,声音越来越快,“我查过你的账。你主管的物资调配,在纪尘死前的一个月,有一笔异常的物资调配记录。你将一批‘上品法器’以低于市场价一半的价格,调配给了‘因果监察司’一个叫‘周祖恒’的账户。这笔账,在系统里被标记为‘内部调拨’,但没有任何审批流程。这笔法器,后来被用于抹杀纪尘。这笔账,你算了吗?”
何崇的笔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他低头看向书桌上的那本厚厚的物资调配记录簿,记录簿上用一种极其隐蔽的符号,记录着每一次的调配。他翻到纪尘死前一个月的记录,手指在那一页上停顿了许久。他看到了那笔“周祖恒”账户的异常调配记录,也看到了旁边一个用红墨水画的小圈。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查过你的下属。”苏牧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简,递给何崇,“这是你手下一个叫‘张三’的管事写的,他怕被三长老发现,偷偷把账记在了玉简里。他说,你每次给周祖恒调配物资,都是三长老亲自来你办公室,用一种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让你执行的。你当时说,这是‘为了保护周祖恒,让他能更好地为三长老办事’。对吗?”
何崇的脸上血色褪尽,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苏牧,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敢偷看我的东西!你敢偷看!”
“我敢。”苏牧平静地回答,“因为我知道,你手里的物资调配权,就是三长老在物资上的保护伞。你用物资来换三长老的庇护,三长老用你的职位来控制你。你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三长老倒台了,你手里的物资调配权,就是你的死期。”
何崇沉默了。他看着书桌上摊开的玉简,看着上面那些记录,那些记录上还有张三的签名和日期。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权力,原来如此脆弱。他不是在为三长老办事,他是在为三长老卖命。而现在,三长老已经死了,他的命,也该到了。
“你想要什么?”何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绝望,“你要我自首?你要我成为污点证人?”
“你愿意吗?”苏牧问。
何崇看着苏牧,又看看书桌上那本厚厚的记录簿,最后,他缓缓低下头,从书桌上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天道契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牧,一字一顿地说:“我愿意。我愿意自首。但……”
“但什么?”
“我需要时间。”何崇说,“三长老的人还在外面。我需要时间,去处理一些‘私事’,然后去司法司。我不想被他们直接抓走,我不想死得那么快。我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出方式。”
苏牧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何崇最后的挣扎。一个被权力惯坏了的人,即使知道末日来临,也还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好。”苏牧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把所有与三长老有关的物资调配记录,以及你与周祖恒、钱仲的往来信函,全部交给我。三天后,你亲自去司法司自首。我会把你的名字,列在最后一份名单上,作为污点证人。这样,你的刑期会减半。你同意吗?”
何崇看着苏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冷静的、仿佛在计算什么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他说,“三天。三天内,我会把所有东西交给你。”
苏牧站起身,拿起地脉坐标图和那枚玉简,转身向门口走去。何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权力,原来如此不堪一击。他抬起头,对着窗外中庭里那片堆积如山的物资,发出了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