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留下的名单上有六个名字,三个已经不在清算司。周祖恒被冥府第五殿拘押,钱仲被停职收监,这两人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第三个是财务司前副处长卢广,现任道庭物资调配司驻青州城北分司主任。苏牧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这个人不在之前任何一份调查名单上,白泽在茶楼里也没有提过他。纪尘在信里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卢广:精于藏账。
另外三人仍在职。一个叫孙觉,审计司档案处的副处长,负责管理清算司与财务司之间的跨部门账目归档。一个叫马延,纪律处执行科的科长,专管对内部人员的审讯和拘押。一个叫何崇,物资调配司的副司长,手握道庭在青州城周边三百里范围内的所有灵材和法器调配权。
孙觉管档案,马延管审讯,何崇管物资。一个控制信息,一个控制人,一个控制资源。这三个人加在一起,加上卢广那条藏在物资调配司里的暗线,就是三长老在清算司内部除周祖恒和钱仲之外最后的底牌。
苏牧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审计司在清算司总堂东翼。孙觉的办公室在三楼最深处,是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档案处副处长”几个字。苏牧没有走正门——他离职之后虽然恢复了自由身,但清算司总堂的守卫都认识他,走正门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绕到东翼后方的防火通道,从一道常年不锁的侧门溜了进去,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孙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翻纸声。苏牧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关上。
孙觉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瘦削男子,戴着一副罕见的灵石打磨的眼镜,正低头翻阅一叠厚厚的档案。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苏牧,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苏——苏牧?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已经离职了,我知道。”苏牧拖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把新算盘,平放在膝上,“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我是来替纪尘收一笔旧账。”
孙觉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放下手里的档案,手指微微发抖,但语气仍然努力保持着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纪尘是五年前因公殉职的,他的死因系统已经有定论——走火入魔,丹田自爆。这件事早就结案了。”
“系统定论可以改。”苏牧拨动了一颗算珠,清脆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庚申年九月十三,纪尘死的那天晚上,因果监察司档案室里有六个人单独出入过。其中一个是周祖恒,一个是钱仲,一个是卢广,还有一个是你。你当晚用审计司档案处的权限,从系统中删除了纪尘死前最后六个时辰内档案室的所有出入记录。这个操作在你的个人操作日志里被标记为‘例行归档’,但没有附带任何归档文件的编号。一个档案处副处长,做了一次没有归档任何文件的归档操作——你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服司法司吗?”
孙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去摸桌上的传讯符。苏牧没有阻止他,只是继续拨动算珠,一颗接一颗,节奏稳定而均匀。“马延正在纪律处审讯室加班,何崇在物资调配司盘点本月灵材库存,卢广在城北分司处理昨天夜里被冥府冻结的几笔异常物资。你不用给他们发消息——等我把账算完,他们会比你更早知道结果。”
孙觉的手僵在了传讯符上方。
“你要做什么?”
苏牧从怀中取出地脉坐标图的副本,放在桌上摊开。这是恒阳子留下的原件,上面标注了地脉枢纽启动后所有被强制清算的业力线分布。转生黑市被核销之后,这些业力线并没有消失——它们被重新编入了冥府审死簿的待审序列,每一条业力线都对应着一个曾经参与过抹杀行动的人。孙觉的名字赫然在列,业力值高达四百七十点。
“四百七十点业力,按照冥府审死簿的换算标准,相当于四条半人命的直接责任。”苏牧说,“你替周祖恒做了五年档案清理,每一次抹杀行动之后,都是由你来删除出入记录。纪尘是第五条。”
孙觉摘下眼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如果我不做,下一个被抹杀的就是我。周祖恒手里有我在审计司做假账的全部证据,他随时可以让我死。”
“现在他手里没有了,他的权限已经被冥府冻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现在用算盘把你的业力线同步给司法司和冥府第五殿,你会被正式拘押,按冥府律法审判故意杀人从犯。以四百七十点业力的量刑标准,你大概会被判两百到三百年冥府禁闭。二是你现在带上这些年的所有操作日志,自己去司法司自首,作为污点证人指证周祖恒和卢广在纪尘案中的具体分工。主动自首加上揭发同案犯,冥府通常会减免三到五成的刑期。”
孙觉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是他从纪尘案发当晚保留至今的全部操作日志,记录了每一次他替周祖恒删除出入记录的时间、地点和对应的档案编号。
“这枚玉简,我藏了五年。”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敢上交,不敢销毁,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它存在。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但我没想到——是你。”
苏牧站起身,收起算盘,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司法司的值班长是我以前的同事,姓孟,叫孟平。你告诉他,是苏牧让你来的。他会知道怎么处理。”
孙觉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没有回答。
纪律处在清算司总堂西翼的地下二层。马延的审讯室在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封石室,四壁刻满了禁制符文,能隔绝一切灵力波动和传讯信号。苏牧推开审讯室的门时,马延正独自坐在审讯桌前整理昨夜的审讯记录。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曾经亲手折断过不下二十个散修的琵琶骨。
他看见苏牧走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本能地去摸腰间的法器。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法器,苏牧已经将一枚玉简拍在了审讯桌上。玉简里是纪尘名单上关于马延的全部记录——庚申年九月十三当晚,马延以纪律处执行科科长的身份签发了对纪尘的“紧急审讯令”。这份审讯令从未被执行,因为纪尘在审讯令签发之前就已经死了。但审讯令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马延是三长老安排在纪律处的暗桩,专门负责在关键时刻用合法的手段控制那些不该被控制的人。
“紧急审讯令的签发时间是庚申年九月十三亥时三刻。”苏牧说,“纪尘的死亡时间是当晚子时一刻。你在亥时三刻签发审讯令,子时一刻纪尘被杀——中间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你是纪律处执行科的科长,所有审讯令的签发都必须经过你的手。你签发了审讯令,却没有派任何人去执行。你把审讯令的副本交给了谁?”马延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悬在法器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交给周祖恒了。”苏牧替他回答,“周祖恒拿到审讯令,就有了合法进入档案室控制纪尘的理由。他带着审讯令去找纪尘,纪尘没有反抗,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去配合调查的。然后周祖恒从身后用冥府阴气贯穿了他的丹田。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而你——在审讯令签发之后的一个时辰内,对整件事没有做任何跟进。一个执行科科长,签发了一份审讯令,却没有派任何人去执行,事后也没有补任何说明报告。这不是疏忽,是故意。”
马延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审讯令的签发时间、没有执行后续、没有补报告——这些确实是事实。但它们只能证明我在程序上没有尽到最大义务。证明不了更多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苏牧,“除非你手里有那份审讯令的原始副本,副本上有周祖恒的亲笔签名。否则你说什么,都只是推论。”
苏牧从袖中早已准备好的夹层里,将那份从孙觉操作日志中调取的审讯令原始副本抽出,放在桌面上。纸张泛黄,边缘有细小的虫蛀痕迹,但上面周祖恒的亲笔签名依然清晰可辨,墨迹是褐色的——那是五年前的血墨,用被抹杀散修的功德残渣炼制而成,在冥府审死簿的检测下会发出不可逆的荧光反应。
马延盯着那份签名,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的冷静已经变成了一种干涩的平静。“如果我去自首,能减多少?”
“你现在是故意杀人从犯,主动自首加上揭发周祖恒在纪尘案中的具体分工,冥府通常会减免三到五成。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只揭发周祖恒。你还要完整提供当年那套‘紧急审讯令’机制的全部内情。纪尘不是唯一一个被这套机制盯上的人。在你签发过的审讯令里,至少还有十几个散修被用同样的方式送了命。”
马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宽大的手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审讯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自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