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次交锋
沈夜被巡捕推搡着上了小火轮,一路颠簸后,被带到了静安坊巡捕房的审讯室。
沈夜被铐在铁椅上,双手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那副生锈的手铐冰凉刺骨,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火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天光。
沈夜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还是一整天?
他没有时间概念。脑海中的记忆像是被人用墨汁涂抹过,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他记得有人喊他"杀人凶手"——但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不对,他应该叫沈夜。
这是他在船上清醒后,脱口而出的名字。可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就像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
"喂,醒醒。"
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夜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巡捕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左轮手枪,枪柄上的漆皮已经磨得发亮。
"我是静安坊巡捕房的捕头,程岳。"男人在沈夜对面坐下,将一个油布包扔在桌上,"从现在起,你的案子归我管。"
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岳挑眉问道:‘怎么,是个哑巴?’沈夜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从简单的开始。"程岳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先吃点东西,然后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
"沈夜?"程岳脸色愈发阴沉,"姓沈?哪个沈?"
"沈阳的沈,黑夜的夜。"
程岳拿起铅笔在一本泛黄的册子上记了几笔,又问:"籍贯。"
"不知道。"
"年龄。"
"不知道。"
"职业。"
"不知道。"
程岳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夜的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记得我在水里。我记得很冷,很黑,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我醒了,看见一个女人——"
"金翠娥。"程岳打断他。
沈夜愣了一下:"什么?"
"死者的名字叫金翠娥。"程岳的声调沉了下来,"二十三岁,闸北人,在厚生纱厂做工。三天前失踪,家人报了案。"
"我不认识她。"
"你当然不认识她。"程岳冷笑一声,"可问题是,你是怎么和她一起出现在江底的?老钱说你们抱在一起,在水底泡了至少三天。三天,没有氧气,没有食物,活人早就死了。偏偏你活着,她却死了。"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
"所以你想说你也是受害者?"
"我不知道我是谁。"沈夜直视着程岳的眼睛,"但我可以发誓,我不认识那个女人。我没有杀她。"
程岳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这让程岳有些意外——通常被带进审讯室的人,要么哭天抢地喊冤,要么语无伦次地编故事,很少有人能这么平静。
"你没有杀她,那她是怎么死的?"程岳问。
"我不知道。"沈夜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什么都不记得。"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捧着一叠文件。
"程捕头,验尸报告出来了。"
程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验尸报告?"沈夜问,"什么验尸报告?"
程岳没有理他,而是对那年轻人说:"温如玉,你先跟他说说情况。"
温如玉点点头,转向沈夜。他的目光在沈夜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才开口说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死者的颈部有勒痕,特征符合细麻绳。喉结和舌骨均有骨折迹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夜脸上,‘另外,死者已怀孕三个月。’
沈夜愣住了。
怀孕三个月?
他猛地站起来,铁椅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说什么?"
"坐下!"程岳拍了一下桌子。
沈夜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死死地盯着温如玉:"她怀孕了?"
"是的。"温如玉的目光依然平静,"这是一个月以上的胎儿,已经形成。"
沈夜缓缓坐回椅子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那个女人怀孕了。三个月的身孕。也就是说,她死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型了。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程捕头,"温如玉将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从嫌疑人身上提取的物证。"
程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也看看。"他将文件扔到沈夜面前,"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夜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物证清单,上面列着几项内容:
"物证一:嫌疑人右手手腕内侧发现勒痕一道,宽约0.3寸,与死者颈部勒痕宽度吻合。"
"物证二:嫌疑人指甲缝内提取到皮肤组织碎片,经比对与死者DNA吻合。"
"物证三:嫌疑人随身物品中未发现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物证四:嫌疑人衣物经江水浸泡,已无法提取有效指纹。"
沈夜盯着那份清单,看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勒痕。
皮肤组织。
和他手腕上的勒痕与死者颈部勒痕宽度完全一致的描述。
还有——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你怎么解释?"程岳的声音冷冰冰的,"你说你不认识她,可你的手上有勒痕,指甲缝里有她的皮屑。你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沈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该怎么解释?
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这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底,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手上的勒痕是怎么来的。
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会相信?
"我……"他的声音沙哑,"我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程岳冷笑,"你不记得,你的身体倒是记得很清楚。你知道怎么杀人,知道怎么灭迹,知道怎么把自己弄得和尸体抱在一起漂在江里——你说你不记得?"
沈夜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解释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些铁证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我只能告诉你,"他睁开眼睛,直视程岳的目光,"我不认识金翠娥,我没有杀她。"
"你怎么证明?"
"我没法证明。"沈夜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想起来一些事情。"
程岳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三天。"程岳站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
"什么?"
"三天之内,"程岳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你必须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为什么?"沈夜问,"你为什么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程岳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东西。"他说,"那不是凶手会有的眼神。"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沈夜一个人,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想起自己是谁,找出真正的凶手——如果凶手不是他的话。
可他的记忆里只有一片黑暗。
那片黑暗中,藏着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