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从地脉枢纽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稀薄，像一层冷色的薄纱铺在青州城的屋顶上。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响。陆清鸢扶着恒阳子跟在后面，秦氏走在最前头，手里那盏油灯已经熄了，但灯芯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他们沿着西南角那条无名小巷往回走。巷子两侧的断壁残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破败，但苏牧注意到墙根的青苔上凝了一层薄霜，不是阴气凝成的黑色霜，而是普通的白色霜花。乱葬岗的冥气正在消散，这片被死亡笼罩了几十年的土地，终于开始恢复了正常的生机。
走到巷口时，陆清鸢停下脚步，对身后一名老将低声交代了几句。老将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驾了一辆青帷马车从陆府方向赶来。秦氏搀着恒阳子上了车，陆清鸢站在车旁，回头看了苏牧一眼。
“我要先送舅舅回府安置。”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左半边身体被冥气侵蚀了三十年，陆府有专门的灵医可以帮他调理，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能让他这几天的气色好一些。然后我要去司法司——那封三十年前的检举信必须由我亲自交到公证处，看着他们盖上正式收讫章，才能算是启动了司法程序的正本归档。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半天。”
“半天够了。”苏牧说。
陆清鸢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将一枚温热的玉符塞进他手里——那是陆府的内线传讯符。“等我回来。”她说，然后转身上了马车。秦氏坐在车辕上，向苏牧微微欠身，随后轻轻一抖缰绳，青帷马车沿着寂静的街道缓缓驶去，消失在晨雾深处。
苏牧独自站在巷口，手里握着那枚温热的传讯符。晨风从坊市方向吹来，带着早市刚刚支起的炉灶里飘出的烟火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清算司总堂的方向走去。
清算司总堂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在雪后显得格外苍劲，枝干上积着的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白泽的茶壶依然搁在石桌上，壶嘴冒着热气，旁边多了一套新的粗陶茶具——两个杯子，一个公道杯，都是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物，杯沿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陈年茶渍。白泽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那只万年不变的紫砂壶，眯着眼睛看着苏牧推门进来。
“你的算盘呢？”白泽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人，是算盘。
苏牧在他对面坐下，从腰间解下那个布袋子，将十七颗珠子一颗一颗排在石桌上。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铜光，有些珠子上还残留着地脉能量流过时灼烧出的细密裂纹。
“炸了。”他说。
白泽拿起其中一颗珠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这把算盘跟了你十年，从你第一天进清算司开始就没换过。我早就跟你说过，那根算盘杆是用普通松木做的，撑不住长老级清算的灵压。”
“它撑住了。”苏牧说，“撑到清算完成才炸的。”
白泽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根崭新的算盘杆，放在桌上。和那十七颗旧珠子拼在一起，恰好够一把完整的算盘。杆身是黑铁木的，比松木沉得多，也硬得多，通体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的符文。
“这根黑铁木算盘杆，我收在箱底放了好些年，今天总算能拿出来了。”白泽说，端起茶壶斟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苏牧，“你拿去重新串上珠子吧——你现在是自由身，不再是清算司的人，但你在清算司养成的习惯，往后走到哪里都没人替你磨。”
苏牧接过算盘杆，手指轻轻抚过杆身上的符文，认出其中几个——那是《天道财报·残卷》里见过的古篆，用于加固和导流灵力。他低下头，将十七颗珠子一颗一颗重新串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件旧法器做最后的归档。
“纪尘在冥府那笔赔付——第五殿已经帮他重新编排了转生序列，他和他妻子能在转生程序里完成对接。”苏牧的声音压得很轻，“他在清算司欠下的那些旧案底，沈清月今天会通过商业司正式替他翻。”
白泽端到一半的茶壶忽然停住了。他那只端茶壶的手是稳的，只有壶嘴在他放下的一瞬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他没有抬头，只是放下了杯子，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纪尘以前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白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他就坐在同一个石墩子上，用一根比你那根还破的算盘。他第一次发现灵霄阁的账有猫腻，不是靠推断，不是靠数据——是靠一个直觉。他跟我说：一个人被系统判定为不良资产后抹杀，但资产没进国库，这说明什么？我当时告诉他，这说明有虫子，但虫子咬了谁的米就要从谁手里扣。他记下了，然后继续往下查。”
苏牧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他查了多久我就劝了多久——从我开始教他打算盘那天就劝，一直劝到他死。”白泽握紧了已经凉掉的杯子，眼睛没有睁开，“后来我不教了。不是怕了，是教够了。再后来他把自己的命也填进去了。”
苏牧把最后一颗珠子串好，将新算盘平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白泽。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丫，洒在白泽苍老的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浅分明。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白泽半躺在石凳上，眯着眼睛端着茶壶，把一本《残卷》轻描淡写地推到他面前。那个时候他以为这是缘分，后来他以为是算计，现在他知道了——都不是。这是一个欠了三十年债的人，把账本交给了下一个能算的人。
“纪尘告诉我，他欠你学费，到死都没还。”苏牧说。
白泽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从石凳上站起来，绕到苏牧身侧，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纪尘跟你一样倔。”白泽说。
他收回手，转身往厢房走去。不再回头。苏牧独自坐在石桌旁，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握紧了手里的新算盘。黑铁木的杆身在掌心传来沉稳的重量，十七颗珠子在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
旭日从东边的围墙上方升起，万丈霞光越过老槐树的枝丫，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套崭新的粗陶茶具上，照在院墙的青砖上，照在苏牧手中那把新算盘的每一颗珠子上。雪的凉意还没散尽，与茶水残余的热气搅在一起，化作几缕淡淡的白雾，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听到巷子深处传来行人踏雪的脚步声，和远处有人在扫阶前积雪的沙沙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