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腊月初七。
黄浦江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层裹尸布,将整条江面捂得严严实实。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打捞工老钱撑着乌篷船,在江面上摸索了整整一夜。
他本来不想出船的。
这种天气,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下去打捞跟送死没什么区别。可工头说了,今早有个姓周的老板派人来催,说他儿子三天前坐渡轮去浦东,从此杳无音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钱给到了五十块。
五十块。
够老钱撑过这个冬天了。
船篙探入水中,冰冷刺骨。老钱打了个哆嗦,又往水里甩了一网。网兜沉下去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勾住了网绳——很沉,像是一整袋石头。
"又是什么破铜烂铁……"
他嘀咕着开始收网。雾气在网绳上凝成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凉得他一激灵。
网露出水面的一瞬间,老钱愣住了。
雾气中,两个黑黢黢的影子纠缠在一起,顺着江流缓缓起伏。
一具男尸。
不,那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钱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再看,那双眼睛确实闭着,可胸口似乎有微弱的起伏。
"鬼——鬼啊!"
他连滚带爬地缩到船尾,竹篙掉进水里也顾不上捡。乌篷船在江面打了个旋,眼看就要翻过去。
就在这时,那具"男尸"猛地睁开了眼睛。
沈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全是水,黑色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鼻,压在他的胸口。他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喊,喉咙里发出的只是气泡的声音。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个女人,她漂浮在他身侧,长发散开如同水草,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他,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那不是笑意,那是被水泡发的皮肤松弛后形成的纹路。沈夜猛地惊醒。
首先是刺骨的寒冷,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然后是喉咙,火烧火燎地疼,仿佛有人往里面灌了碎玻璃,最后是声音,嘈杂的、惊恐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他动了!真的动了!"
"快去叫人!快!"
"我的娘嘞,这是什么邪门事……"
沈夜想转动脖子看看周围,却发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灰蒙蒙的天,摇晃的船篷,还有几张惊恐扭曲的脸。
然后他感觉到了,在他的右侧有一个人,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冰凉的皮肤正贴着他的手臂,近到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栀子花?还是茉莉?他想转头去看,却发现那个人的手正握着他的手,冰凉的、僵硬的、毫无生气的手。
"尸体。"沈夜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那是一具尸体。"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头缓缓转向右侧,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岁上下,五官清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最诡异的是。她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麻绳勒进了皮肉里。
沈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
可当他试图回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来历时,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是谁?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女人又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笛声。一艘小火轮劈开浓雾,朝这边驶来,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隐约可见"巡捕房"三个字。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老钱的喊声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沈夜这才意识到,那些打捞工已经用麻绳将自己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双脚皮肤被江水泡得发皱,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钱包,没有名片,没有信件,没有任何线索能告诉他‘我是谁’,只有右手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红痕,那道痕迹,和女尸脖子上的勒痕,宽度几乎一致。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费劲了,"老钱蹲在船头,手里攥着烟枪,一脸晦气地看着他,"小兄弟,劝你老实点,等会儿到了巡捕房,有你好受的。"
沈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我……我是……"
"你是什么?"老钱打断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你是杀人凶手,你把人家姑娘害了,自己想装死赖过去,对不对?"
沈夜愣住了。
杀人凶手?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女尸。对方的眼睛依然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嘴角那丝诡异的弧度似乎更深了。
"不。"他喃喃道,"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老钱冷笑一声,"不认识,你抱着人家姑娘泡在江底,你当我们是傻子?"
抱着?江底?
沈夜再次看向那具女尸,她确实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了,可她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而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火轮越来越近,船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起来,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沈夜眯起眼睛,借着那刺眼的光芒再次打量自己的身体,他穿着深色的长衫,已经被江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的铜扣已经生锈,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沾满了淤泥,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钱包,没有名片,没有信件,没有任何线索能告诉他"我是谁",只有右手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红痕,那道痕迹,和女尸脖子上的勒痕,宽度几乎一致。
沈夜盯着那道痕迹,脑海中一片混乱,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的,可他的手上有勒痕,他的指甲缝里,有一些暗红色的物质,那是干涸的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老实点!"粗暴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几个穿着制服的巡捕跳上船来,其中一个一把揪住沈夜的领子,将他从船上拖了下来,另一个巡捕凑过来打量着沈夜,目光里满是嫌恶,老钱连忙点头哈腰道:‘就是他和那具女尸一起被捞上来的。’
沈夜被拖着往小火轮上走,就在踏上船舷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女尸正被另一组巡捕抬起来,她的脖子上缠着细细的麻绳,勒痕在探照灯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沈夜的目光落在那道勒痕上,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女尸的右手,那只曾经握着他的手,现在正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指着什么,沈夜想再看清楚一些,却被巡捕推搡着进了船舱。
"看什么看!"巡捕不耐烦地吼道,"老实待着!"
船舱的门关上了,隔绝了他与女尸之间的视线,沈夜独自坐在昏暗的船舱里,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道勒痕,他手腕上的勒痕,和她脖子上的勒痕,宽度几乎完全一致,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手上有勒痕,和女尸一起被发现,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小火轮的汽笛再次响起,浓雾渐渐散去,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丝鱼肚白,而沈夜知道,自己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