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推开破院子的木门时,天已经快亮了。
雪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石桌上的茶壶还在冒着热气,壶嘴被白泽用一叠草纸虚掩着,纸边压了颗鹅卵石。白泽坐在石桌旁的老位置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苏牧穿过院子,走到石桌前,在他对面坐下。一夜没睡,他的右臂已经完全透明了——从肩膀到指尖,皮肤、肌肉、血管、骨骼,一层一层地呈现出不同程度的透明状态,像一块正在被水冲刷的薄冰。最末端的指尖已经消散了一小截,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灰色雾气,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白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酒葫芦,放在桌上推过去。
“喝一口。”
苏牧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很烈,滚过喉咙时像一把刀,把他从昏沉的疲惫中强行拖了出来。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合过眼,从整合证据到清算长老,再到处理后续的交接事宜,每一步都是在和时间赛跑。而现在,时间快用完了。
“还剩多少?”白泽问。
“不到三天。”
白泽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会想办法”之类的废话。他做了上万年业力计算局的局长,比任何人都清楚天道系统的规则。清算长老的代价是阳寿七十二年,这个数字一旦被系统锁定,就无法更改、无法减免、无法展期。三天就是三天,多一个时辰都不会有。
“恒阳子那边有消息吗?”苏牧问。
“清鸢半个时辰前传了信来。”白泽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放在桌上,“她用陆府的人手配合地脉坐标图做了一次全城扫描,在乱葬岗底下约三十丈的位置发现了一个被封印的旧观测站。观测站外围有三层周祖恒当年亲手布置的冥府封印,但封印核心留了一个活体识别入口。用恒阳子本人的灵力频率就可以打开。”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这个封印的触发机制,是用陆府血脉的灵力频率来识别。她是恒阳子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只有她能打开这道门。”
苏牧沉默了片刻。周祖恒是因果监察司里最擅长冥府封印术的人,他亲手布置的封印,只有用特定的血脉灵力才能打开。这意味着周祖恒从三十年前就知道恒阳子藏在那个观测站里,但他选择了封住入口而不是直接杀死恒阳子。是因为杀不了?还是因为恒阳子手里握着某种让他不敢下死手的东西?
“她想今晚去。”白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没拦她。”
苏牧将杯底最后一口茶饮尽,伸手拿起靠在桌腿上的旧算盘,指尖在算珠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就今晚。”
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外面推开。赵四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独臂撑在门框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身后还跟着洪九、范老六、张修和傅盈,以及好几个苏牧叫不出名字的散修。他们在门外挤成一团,像一群从暴风雪里逃出来的难民,身上还沾着泥点和枯草屑。
“苏大人。”赵四走到石桌前站定,声音粗重,“清算司的事我们听说了。我们这些人,以前是被天道银行判了死刑的人,是你把我们一个个从阎王殿里捞出来的。现在我们听说你折了自己的阳寿去清算那个老东西,只剩——”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了,转过头去,用仅剩的右手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角。
洪九从赵四身后挤上来,将手里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灵石和功德券。那是粗夯汉子攒了不知多久的全部家底,连一枚最低品级的灵石都没有留给自己。
张修将一瓶刚刚炼制好的续命丹放在布袋旁边,瓶身上还贴着新写的丹名标签,墨迹未干。傅盈把一卷细麻绳扎好的养气符放在丹瓶旁边,符纸上的符文都是连夜手绘的。
范老六拄着拐杖走到最前面,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是一枚成色极差的灵石——这种品级的灵石,在坊市上连一碗热粥都换不到。
“苏大人,”范老六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老了,攒了一辈子就这点东西。你别嫌少。”
苏牧看着桌上那堆灵石、丹药和符箓,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些东西加起来,折算成功德大概也就几百点,在长老级的清算层面上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这几百点功德,是二十三个人能拿出的全部。
“这些不够。”他说。
赵四愣住了。洪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苏牧将算盘放在桌上,用左手拨动了第一颗算珠,然后抬头看着他们,声音不紧不慢:“你们二十三个人的契约全部在沈清月那里备案,她替你们向商业司做过保证。从现在开始,你们欠我的两成收益分成全部转入我在业力计算局预留的一个公共担保账户,用于支付你们中间未来五年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违约。也就是说,你们不用还我一分钱。你们还债的方式,是把债还给下一个需要这根稻草的人。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坊市上遇到一个像你们当初一样走投无路的散修,把这份契约的条件原样传给他,就是付清了我的尾款。听明白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四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了桌角,指节咯咯作响。他盯着苏牧,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粗哑的声音说:“苏大人,我赵四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以后只要我活着,青州城就没有还不起债的散修。”洪九红着眼睛点头,张修用力擦了一把脸,傅盈将养气符轻轻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苏牧看着他们,没有说再见。
陆清鸢从陆府出发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挑了两名跟随她母亲多年的老家将,腰间别着恒阳子亲笔绘制的地脉符文副本,袖中收着那枚已故母亲的护身符。她没有通知她父亲。陆天罡在书房里闭门谢客已经两天了——从商业司弹劾状公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对外称病。陆清鸢路过书房时,只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出陆府大门时,苏牧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便袍,右臂用一块黑布裹了两圈,背在身后。他腰间挂着陆清鸢给他的陆府通行令牌,怀里揣着那把旧算盘,身后跟着秦氏。秦氏是主动来的。她从纸马铺后巷的藏书阁里挑了几张恒阳子留下的旧符,说或许能派上用场。
“走吧。”陆清鸢说。
一行人穿过暮色笼罩的坊市,沿着西南角那条无名小巷往乱葬岗方向走去。夜色渐浓,坊市的喧嚣渐渐远去,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破败,最后只剩下几堵坍塌的土墙和一片齐腰高的枯草丛。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越靠近乱葬岗,冥气的浓度就越高。那是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死寂气息,黏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腐木味。
秦氏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盏特制的油灯。灯油是用冥府专用的阴木树脂熬制的,点燃后发出的不是暖黄色的火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荧光。灯光照在乱葬岗的乱石和荒坟上,映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影子。她在一座半塌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石碑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符文,年代太久远,笔画几乎被风雨磨平了。
“就是这里。”秦氏举起油灯照亮石碑,“这下面三十丈,是天道银行建立初期修建的一个地脉观测站。恒阳子先生选择这里作为最后的藏身之处,是因为观测站底部直接连接着地脉主脉,可以屏蔽一切追踪法术。”
陆清鸢走到石碑前,拔出腰间短剑,割破了食指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石碑的符文上。符文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她微微蹙眉,又挤出更多鲜血滴落,直到整个符文被浸透,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石碑缓缓下沉,露出一条陡峭的石阶,直直地插向地底深处。
陆清鸢提剑走在最前面,苏牧紧随其后,秦氏和老将断后。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早已熄灭的旧油灯,和纸马铺后巷的藏书阁布局一模一样。但越往下走,石阶就越粗糙,不像人工打磨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地底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走到约莫二十丈深处,石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道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符文阵列,阵列中心是一个凹槽,形状恰好与陆清鸢母亲的护身符相符。
但石壁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橙色旧僧袍,身材壮硕,面容方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泛着金光。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陆清鸢和苏牧,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等的人终于到了。
“贫僧金蝉子,受冥府第五殿之托,在此等候多时。”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口沉钟在石壁上轻轻回响,“三位若想进入此门,需要先听完一段因贫僧而起的前缘。”
陆清鸢握剑的手一紧,苏牧右手轻轻按住她腕侧,示意她稳住。然后他抬头看着金蝉子:“什么前缘?”
金蝉子的目光在陆清鸢和苏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地下甬道里回荡:“周祖恒与贫僧同出一门,当年同在西天梵境修行。他精于封印,贫僧专修结界。后来他离开梵境,入因果监察司为三长老效力。这座观测站是他亲手封的。但他封门时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六个字:‘请保住这道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壁中央的凹槽上,“我知道他欠了恒阳子一条命,也知道这道门后面的那个人不该死。但贫僧能做的,只是在门打开之前站在这里不让任何外力从外破坏封印。至于要不要开,是你们的事。”
陆清鸢从袖中取出母亲的护身符,放入石壁中央的凹槽。符文阵列轰然亮起,金色光芒从圆形的中心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条甬道。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内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清冽的蓝光,像月光穿过冰层的光泽。一阵干燥而温暖的风从门内涌出,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