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训练基地的铁门时,天刚蒙蒙亮。苏砚已经在车里等了,探测仪放在副驾上,外壳擦得发亮。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安全带扣好。
车子启动,空调吹出的风有点凉。我摸了摸肩膀,那块肉还是紧的,但不影响动作。昨天晚上我说要开始找人,今天就得动起来。不能等。
管理局外的路灯还没关,一盏接一盏地灭。我们从东侧通道进去,走的是专用电梯。指纹验证通过后,门开了,监控室就在走廊尽头。
设备已经通电。主控台三块屏全亮着,能量残留追踪程序在跑。这是苏砚昨晚重新校准过的模型,能捕捉到异能波动留下的微弱信号。我们之前锁定了两个可能的据点,一个在北岭废弃工业区,另一个标记在南港货运码头的地图边缘。红点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重启。”我说。
苏砚敲了回车。画面刷新,数据流重新加载。几秒后,第一个信号出现了,在北岭方向,波形有断续的跳动,像是有人在用低频释放干扰。
“是他们。”她说,“能量特征和工厂那次一致。”
我点头:“先锁定位置,别惊动。”
她调高增益,试图放大信号细节。可就在参数快要稳定的那一瞬,屏幕猛地一抖,所有读数归零。再刷新,什么都没了。
“重来。”我说。
她试了第二次。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果。信号出现不到十秒,就被一股反向脉冲切断,连原始记录都被清空了一部分。
第三次,她绕过自动分析模块,直接调取底层日志。这次我没催她。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终于开口,“不是自然衰减,也不是设备问题。这些数据……是被盖掉的。”
“怎么盖?”
“用了加密协议,把异常波动全部替换成背景噪音。”她指着其中一段曲线,“你看这里,频率本该往上走,但它突然压平了,像被人拿尺子画出来的一样规整。这不是巧合。”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太干净了。就像一块地上本来有脚印,你没看见是谁擦的,但你知道肯定有人蹲下来,一块一块抹干净了。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我说。
“什么意思?”
“我们前脚刚决定动手,后脚他们的痕迹就没了。”我走到监控墙前,调出最后一次有效信号的扩散图,“这不叫逃跑,叫收网。对方知道我们会查,提前把线剪了。”
她没说话,把探测仪拿过来,插进接口,手动抓取残余缓存。几分钟后,她摇头:“什么都捞不回来。滤波模块也失效了,对方的技术水平……至少和我不在一个量级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主控屏黑下去的样子,像一口井。昨天还觉得只要练好了人,就能追上去。现在才发现,人家根本没给我们追的机会。
我走过去,按了关闭键,把所有终端都断了电。
“停一下。”我说。
苏砚抬头看我。
“现在查不出东西,继续刷也没用。”我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他们不是漏了马脚,是根本不打算让我们看到马脚。这种节奏,不是普通小队能做到的。背后有人在指挥,而且很懂我们怎么查。”
她慢慢把探测仪收进包里,拉链拉到顶。
“你是说,‘暗渊’里有专门对付追踪的人?”
“不止是会反侦察。”我说,“是知道我们会从哪下手,提前布好了局。这不是被动防御,是反过来在钓鱼。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我们在哪。”
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没答。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全亮了,城市照常运转。公交车在街角转弯,早点摊冒着热气,穿校服的学生挤在一起走路。没人知道昨晚有八个异能者在地下打了六轮模拟战,也没人知道现在我们卡在这儿,一步都动不了。
我靠着窗框,手搭在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下去的感觉,像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雾,你明明记得路标在哪,可睁开眼,牌子不见了。
苏砚把背包背上,坐回操作台前。她没关灯,也没走。就是在那儿坐着,像在等一句话。
但我给不出。
我昨晚还说要主动出击,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可这才几个小时?线索断得比割绳子还利索。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我们的——是在工厂战斗结束的时候?还是更早,在我们讨论训练方案那天?
我闭了会儿眼。
想起那个保险柜里的红色卷宗。当时我以为那是突破口,结果呢?人家连这个都能算进去。也许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拿到资料,所以干脆在里面埋了个假路径,等着我们顺着走,然后轻轻一拽,线就崩了。
高手。不是一群乱打乱撞的疯子,是有人在下一盘棋。
我睁开眼,看向她:“你还能改探测仪吗?”
她摇头:“改不了根本问题。他们用的协议层级太高,我现在手里没匹配的解码库。就算有,也需要时间测试,而一旦我们再启动扫描,他们立刻就会察觉。”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一动都不能动?”
“至少不能用老办法。”她声音低了些,“除非能找到别的入口。”
“什么入口?”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但现在这样查,只会暴露我们自己。他们不是藏起来了,是故意让我们以为他们藏起来了。真正在明处的,反而是我们。”
我哼了一声:“还挺讲究。”
她没笑。
我又看了一遍地图。北岭、南港,两个标记点现在都灰了。系统显示“无有效信号源”,连预警级别都降成了蓝色。
这不像输了,像被取消了资格。
我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踩在地板上很实。走到一半,又停下。
“你记得工厂里救出来的那些人吗?”我说。
“记得。”
“他们有没有提过别的据点?或者谁负责情报这块?”
“没。”她说,“当时你交代过,先送医安置,不问话。”
我点点头。这事是我定的规矩。不能一救人就逼供,得给人喘息的时间。但现在想想,也许正是这段时间,让对方完成了撤离。
我靠在门框上,没再说话。
苏砚把最后一个接口拔掉,探测仪装进内袋。她站起身,没问我下一步做什么,也没说要不要休息。就那么站着,等我自己想明白。
可我现在想不明白。
我们练了七天,把反应速度提上去八秒,把协同误差压到三秒以内。结果人家一句话不说,直接把整个地图掀了桌子。你说你快,他说那咱们别跑了,干脆不让你看见路。
这才是真正的压制。
我低头看了看手。掌心有点干,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肩上的伤不疼了,可那种发紧的劲还在。就像身体还记得那天拼尽全力的代价,而现在,它提醒我,光拼命没用。
我走回控制台前,把电源重新接上。
屏幕亮起,界面恢复原样。我点了几次鼠标,把刚才的失败记录全删了。
“不留存?”苏砚问。
“留着干嘛?看自己怎么被打脸?”我把U盘拔下来,塞进口袋,“让他们以为我们停了,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下,没说话。
我最后扫了一眼监控墙。所有的红点都熄了,连模拟推演的数据也被清空。整个房间像是从来没运行过任何追踪程序。
挺好。清净。
我拉开门走出去。
苏砚跟在后面,脚步很轻。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电梯下行,走出管理局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她也没走。
过了几秒,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停住。
那是斐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然后缓缓放下。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高楼。一片一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无数双眼睛闭着,又像全都睁着。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