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冬至的最后一缕阳光转出屋子时,萧景渊的贴身大总管李安,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迈步进来,“陛下新得了西域的暖玉枕,说能解您夜里难眠之苦,差奴婢送来呢。”
原本靠在软榻上,裹着毯子发呆的我,被他一嗓子给打断了思绪。
端着的盒子里,倒是躺着块通体剔透、莹绿饱满的好东西。
“他倒是知道我夜里难眠。”伸手触碰,指尖传来了些许暖意
“陛下想着您呢。”李安略带讨好的回道。
我不懂,按理说,我一个下堂的王妃,没理由让李安如此小心对待。
“行了,放着吧。”随意指了个箱子,让晚晴收起来。
他到底有没有牵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不过是西域进贡的一整套暖玉摆件中的一个。
其他那些送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这套暖玉,本就是为缓解皇后孕期反应才命人找的。
大抵,不过是苏凝华看不上,随手丢弃的残次品。
送过来,也是被朝臣参奏得烦了,为雨露均沾,做做样子罢了。
倒是李安应是,似是松了口气,笑着的回去复命。
次日用早膳时,李安又匆匆而来。
“贵妃娘娘,昨日皇后娘娘偶感不适,陛下已吩咐太医院尽数前往诊脉,特命奴婢前来知会一声。”
知会。
怪不得昨日按例轮到我,可直到深夜,人也没来。
皇后不适,他守了一夜。
这样的事,放在以往,哪需要大总管特意跑一趟。
这所谓的知会,怕不是敲打。
“劳烦公公,本宫知道了。”我淡淡应下,示意晚晴打赏。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这就是贵妃娘娘的地界儿?怎么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这若是我们皇后娘娘来了,莫不是也要在外头站着喝风?”
李安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还没跨出门槛,就听“啪”一声脆响,我的茶盏,被一个穿水绿宫装的丫头“不小心”拂到了地上,碎得明明白白。
锦书。
皇后身边的女官。
上回在御花园遇见,她连礼都没行全。今日倒好,直接登门砸东西。
“哎呀。”她捂着嘴,眼珠子滴溜溜转,“贵妃娘娘恕罪,奴婢走得急,手滑了。”
晚晴气得浑身发抖:“你分明是——”
我按住她。
锦书见状,腰杆又挺直了几分,笑嘻嘻道:“不过一个茶盏,娘娘该不会跟奴婢计较吧?奴婢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里满是笃定。
她在等我让步。皇后的人,在这后宫走到哪里不是横着走的?
不过是打碎我一个失势贵妃的杯子,料我不敢如何。
我垂下眼,没说话。
沉默让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锦书脸上的得意凝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她预想的难堪或退让都没有出现,只有我俯身拾起一片碎瓷,对着晨光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不快,每一步都压着某种节律。
锦书的眼睛先亮了。
我抬起头。
萧景渊一身玄色龙袍立在门廊下,目光从我手中的碎瓷扫到地上的狼藉,再落到锦书身上,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陛下!”锦书抢先跪下,声音在瞬息之间从方才的张扬拧成了一股委屈,“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走得急,手滑打碎了贵妃娘娘的茶盏。求陛下恕罪!”
她说完抬眼,眼眶已经红了。
我在心里替她数了一拍。
萧景渊没理她。他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顿了顿,落到那件洗得泛白的白狐裘衣上,眉心拧得又深了一分,却先开了口:“一个杯子而已。”
“这是王府时,您送臣妾的那套和田玉盏。”我打断他,声音很轻。
他愣了。
我举起手中碎瓷,将它搁上石桌,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触手温润如凝脂,陪了臣妾这些年,都养出了包浆。如今碎了一盏,再凑不齐了。”
晨光透过碎瓷,在石桌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
“它是臣妾最珍视的东西。”
我抬眼看他。不是质问,不是哭诉,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一个事实。可就是这份平静,让他准备说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锦书还在跪着,脸上的笃定渐渐消失了。
萧景渊低头看着那片碎瓷,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忽然抬手,砰地一掌拍在石桌上:“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贵妃宫里撒野!”
声音震得院里老树枝头的雪簌簌往下落。
锦书吓得一哆嗦,额头连连磕在地上:“陛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皇后娘娘——”
“住口!”他霍然起身,指节攥得发白,“还敢攀扯皇后?”
不是护我。我垂眼。是护她。连一个宫女攀扯她,他都受不得。
在心里默默叹气,撑起笑脸:“即是苏姐姐的人,那让苏姐姐给臣妾个答复好了?”
本想上前示好,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袖,却见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的眉心微紧,似有惊惶,呼吸却微微粗重。
我也只好收手,停下来,等着他发话。
不过片刻,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手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动作不似从前那边熟稔:“皇后身子重,哪有功夫管你这点破事?”
“是臣妾唐突了。”
“罢了,爱妃既然不愿处置,那便……”他转头对李安递了个眼色,重归帝王冷硬,“罚他去浣衣局顶缺一个月,罚抄《宫规》百遍,如何?”
“臣妾都听皇上的。”
锦书听到要去浣衣局,跪行两步抓住他衣摆:“陛下,浣衣局会出人命的!陛下,奴婢是皇后娘娘的人……”
话未说完,便被李安一巴掌扇开,强行按住。
萧景渊厌恶的掸了掸衣袖:“皇后身边的人,就更该懂规矩。”
转头又看向我,难得的勾起嘴角询问:“爱妃觉得,这惩罚可够了?”
“皇上觉得够了,那便是够了。”
我被他这一瞬的笑意晃了神,鬼使神差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年少时的娇气,小声抱怨:“可臣妾的杯子碎了,那套玉脂杯就不完整了皇上。”
我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再抬头,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情绪翻涌,我读不懂。
他说:“不过是套玉杯。”
还是,这句吗。我逐渐卸了力。
那股力道却在下一秒被他反攥回来。手腕被他握得很紧,有些疼。
他似是被我眼底的失落打败了,无奈笑道:“朕让内务府再寻一套更好地送来,可好?”
那语气里,竟似有几分宠溺。
我心头一软,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锦书却以为得了生机,猛地挣脱出来,趴跪在地哭喊:“陛下,不过是一套杯子,饶了奴婢吧。”
他刚有所好转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声音低沉却清楚的表达了他的怒意:
“还不快拉下去。李安,你亲自带她去浣衣局,没抄完百遍《宫规》不许出来!”
“是,”李安摆了摆浮尘,命人将她拉起来,“锦书姑娘,走吧。”
“皇上,奴婢冤枉啊皇上——” 凄厉的哭喊渐渐远去,最终消散。
愠怒的神色,在转向我时又尽数收敛,牵着我往屋里去:“爱妃,莫要被无关之人扰了兴致。”
看着他的背影,那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仿佛我还是那个,养在靖王府的“小公主。”
“嗯,知道了四哥哥。”
那声亲昵脱口而出,我却在指尖传来的剧痛中猛然回神,慌忙拘谨改口:“是,臣妾知道了。”
他脚步骤然顿住,手上力道越来越重。
直到深吸一口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罢了,一句称呼而已。”
他没有回头,只缓缓松开了我的手,大步踏进殿内。
“那套玉杯,朕会让内务府尽快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