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山的官兵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爬到半山腰的密林边缘。
不是他们懒。是那条路实在太恶心了。浇了水的泥地滑得像抹了油,踩一步滑半步,有几个倒霉蛋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好在被下面的树挡住了,没受重伤,但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巴,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泥鳅。
再加上那些防不胜防的陷阱——不是要你命的陷阱,是恶心你的陷阱。掉进去不会死,但会沾一身粪。不掉进去也得小心翼翼地绕,绕来绕去,速度就慢了。
领头的军官姓赵,是马大人的副手。他站在密林边缘,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支狼狈不堪的队伍,脸色铁青。
两百人上山,摔倒了三十几个,踩中粪坑的有七八个,剩下的人虽然没中招,但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还没见到敌人,自己先被折腾掉了一半战斗力。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赵副将吼道,“过了这片林子就是他们的寨子!到时候冲进去,男的杀,女的——”
他愣了一下。
女的?
他们这次要剿的女匪,不就是女的吗?
“总之,”他干咳一声,生硬地改了口,“见一个杀一个!”
官兵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稀稀拉拉地继续往前走。
密林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大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
赵副将警惕地四处张望,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但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没有伏兵,没有冷箭,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赵副将停下脚步,正要说话,前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喊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
“你们走累了吧?”
所有官兵同时抬头。
前面的树上,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一条腿垂下来晃着,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刀刃在树影里闪着暗淡的光。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头上别着一根银白色的发簪,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容,不是凶恶的笑容,也不是嘲讽的笑容。就是一个普通人在跟人打招呼时的笑容——如果忽略她手里的刀和她脚下密密麻麻的官兵的话。
赵副将瞳孔一缩:“王砚霜?!”
“叫我名字干嘛?”王砚霜歪了歪头,“咱俩又不熟。”
赵副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刀:“拿下!”
官兵们犹豫了一下,然后举着刀枪冲了上来。
王砚霜没动。
她就那么坐在树枝上,等第一个人冲到树下的时候,把手里的长刀往下一伸——不是砍,是“放”。
刀背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士兵的肩膀。
“扑通。”
士兵直接趴在了地上,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肩膀,整个人五体投地,脸朝下砸进泥土里。
王砚霜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皱了皱眉。
又没控制好力道。
她从小没有伤人的习惯,每次出手都在收力,但“收力”这个词对她来说,就跟普通人说“轻轻碰一下”差不多——你觉得是轻轻碰,别人觉得是被车撞了。
后面的官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继续往上冲。
王砚霜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地面震了一下,以她双脚为中心,泥土地面上出现了两道裂纹。
周围的官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几个人直接摔倒在地上,刀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目瞪口呆的官兵们笑了笑。
“要不,咱们商量个事?”
没人敢回答。
“你们回去,跟你们大人说,这山你们打不下来,别白费力气了。”她的语气像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怎么样?”
赵副将咬着牙,把刀举起来:“不要听她胡说!她一个人,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王砚霜伸手,握住了他的刀。
不是“接住”,是“握住”。用五根手指,直接抓住了刀刃。
赵副将想抽刀,抽不动。刀像是被铁水浇铸在了她手里,纹丝不动。
王砚霜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刀刃割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珠,但仅此而已。
“你这个刀不行。”她认真地对赵副将说,“上次那个刺客的刀,至少还划了一道白印。你的刀连白印都没划出来。”
赵副将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是惨白。
这个女人,徒手握刀,只破了一点皮?
这是什么怪物?
王砚霜松开手指,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散了吧。”她说,“趁我心情好。”
官兵们互相看了看,然后——
真的散了。
不是逃跑,是“战略性撤退”。走得很有秩序,没有乱,但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们。
赵副将被两个亲兵架着,混在人群里往下撤。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好吧,确实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刚刚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个女人,从始至终,没有认真打。
她在闹着玩。
如果她认真了,刚才那一下,不是握住刀,而是直接捏碎他的脑袋。
赵副将不敢再想下去了。
王砚霜看着官兵们撤退的背影,把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往肩膀上一扛,转身往寨子里走。
走了一半,看见刘晓晓站在寨门口。
小丫头抱着丑兔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娘亲,你又把敌人吓跑了。”
“嗯。”
“他们说你是怪物。”
“……谁说的?”
“那边那个山坡上,有几个叔叔一边跑一边喊‘怪物’。”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女儿讨论这个问题。
“你出来干嘛?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吗?”
“苏姨说你要打仗了,让我别出来。”刘晓晓认真地说,“但我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就出来看看。”
“看完了吗?”
“看完了。”刘晓晓点了点头,“娘亲赢了。”
“那你可以回去了吧?”
刘晓晓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王砚霜哭笑不得的话。
“娘亲,你以后对敌人温柔一点。他们跑得太快了,我都没看清楚。”
王砚霜:“……你要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是怎么打他们的呀。”刘晓晓理直气壮,“我以后也要打坏人,现在先学习。”
王砚霜决定,以后打仗之前,先把刘晓晓锁屋里。
山上在“玩闹”,山下的军营里,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马大人坐在中军大帐里,听完赵副将的汇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不确定。
“你是说,她一个人,把你们两百人吓退了?”
赵副将低着头,不敢看马大人的眼睛。
“大人,那个女人……不是人。她的手能直接握住刀刃,连皮都不破。她往地上一跺脚,地面裂了两条缝。她——”
“够了。”马大人挥手打断他。
他不想听这些神神叨叨的描述。他相信的是刀,是兵,是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但现实摆在面前——两百人上山,灰溜溜地下来了。连山寨的门都没摸到,就被一个女人挡回来了。
“大人,”旁边的周校尉小心翼翼地说,“我上次就跟您说过,那个女人……”
“你闭嘴。”马大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周校尉识趣地闭上了嘴。
马大人站起来,走出帐篷,抬头看着黑黢黢的山影。
这座山,比他想象的要难啃。
但再难啃,也要啃。丞相的命令是“提头来见”,他不回去,就得提别人的头回去——要么是那个女人的头,要么是他自己的头。
“传令下去,”马大人沉声说,“今晚加强戒备。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兵上山。”
“大人!”周校尉忍不住开口了,“那个女人说,她只是在闹着玩。如果她认真了——”
“我说了,闭嘴。”
周校尉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大人,你会后悔的。
夜很深了。
王砚霜坐在寨门口,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军营。
苏檀在她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寨主,今晚去烧粮?”
“不急。”王砚霜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让他们再蹦跶一天。明天他们还会攻山,等他们攻累了,今晚再动手。”
苏檀点了点头,继续磨刀。
“苏姐。”
“嗯?”
“你觉得刘征……如果他现在在这儿,他会怎么打这一仗?”
苏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说:“将军不会守山。他会带兵下山,正面迎敌。”
王砚霜愣了一下:“正面迎敌?他一个人?”
“不,他会带兵。”苏檀低下头,继续磨刀,“将军打仗,从来不靠匹夫之勇。他靠的是兵。他带的兵,每个人都愿意为他死。不是因为他对他们多好,而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永远站在最前面。”
王砚霜没说话,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站在最前面”这五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她今天站在了最前面。但她靠的是神力,是外挂,是穿越福利。刘征靠的是什么?
一腔热血,一具血肉之躯。
她是开了挂的玩家。他是真正的战士。
“苏姐。”
“嗯?”
“刘征他……厉害吗?”
苏檀抬起头,看着王砚霜,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敬重。
“将军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说,“不是因为他武功多高,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怕。刀山火海,他都不怕。不是因为他不怕疼不怕死,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比疼和死更重要。”
王砚霜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嘴里反复嚼着“有些事比疼和死更重要”这句话。
比如,护住身后的人。
比如,让女儿吃到鸡腿。
比如,让一群无家可归的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些事,确实比疼和死重要。
王砚霜站起来,把草茎吐掉,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苏姐,明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明天官兵攻山的时候,你帮我看着晓晓。别让她跑出来看了。”
苏檀点了点头:“好。”
“还有,”王砚霜想了想,又说,“明天打完仗,我想吃红烧肉。”
苏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去山下买肉。”
“多买点。”
“多少?”
王砚霜想了想自己一顿的饭量,说了个数。苏檀的嘴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继续磨刀。
夜深了。山下军营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巡逻队的火把在营地周围缓缓移动。
王砚霜靠着寨门,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刘征,丞相,七百官兵,红牌杀手,山寨的粮食,刘晓晓的鸡腿。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官兵打完一波,还有下一波吗?丞相会不会调更多兵来?她一个人能撑多久?
这些问题缠绕着,让她很难完全平静。
但转念一想,这些问题现在想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打完这一仗再说。
她睁开眼,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
亮得像是谁在看着她。
王砚霜对着那颗星星笑了笑,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