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比预想的来得快。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下的斥候就来报了。
说是“斥候”，其实就是刘二狗在山脚下安排的一个放羊娃，给了两文钱，让他盯着官道，看见穿军服的来了就跑上来报信。
放羊娃跑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来、来了！好多人！密密麻麻的！还有马！”
王砚霜正在院子里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
“多少人？”
“数、数不清！反正很多！”
“带辎重了吗？”
“什么叫辎重？”
“……就是拉着东西的车。”
“有！好多车！”
王砚霜擦干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身走回屋里。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根银发簪别在了头上，袖子卷到了肘弯，腰间系着一条旧布腰带。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像要去打仗，倒像要下地干活。
苏檀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把长刀——不是她的，是王砚霜昨天让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以前山寨留下的旧物，锈是锈了点，但磨一磨还能用。
“寨主，刀。”苏檀把刀递过来。
王砚霜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大概七八斤重，对她来说轻得像根筷子。
她随手挥了一下，刀风扫过，院子里一棵手指粗的小树苗拦腰断了。
“……”王砚霜看着那棵倒下的树苗，有点心虚。
苏檀看了一眼小树苗，又看了一眼王砚霜，面无表情地说：“寨主，这棵树是昨天刚种下去的。”
“……打完仗我再种回去。”
苏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通知其他人了。
王砚霜拎着刀，走到寨门口。
山道弯弯曲曲，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站在寨门口往下看，能看见远处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在山间游动。
官兵来了。
七百人。
王砚霜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转身对着寨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该干嘛干嘛。饭照吃，活照干。他们来了，我顶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该劈柴的劈柴，该做饭的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
周老头蹲在地上补簸箕，头都没抬。苏檀回厨房继续揉面。大壮带着几个人去检查陷阱。小石在寨墙上来回走动，清点滚石檑木的数量。
刘晓晓坐在门槛上，把丑兔子放在膝盖上，对着它说：“兔兔，你别怕。我娘亲在。”
王砚霜听见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拎着刀，走出了寨门。
山下，官道尽头。
周校尉骑着马，走在大军最前面。
他的脸色不太好。
从青州府到黑风山，走了两天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女人，这一次还能不能打飞七百人？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七百个全副武装的官兵。何况这次有弓弩，有火炮，有真正的高手。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别去。去了会死。
直觉这个东西很奇怪。你明明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但它就是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你心里，拔不掉。
“周校尉？”旁边的副将马大人喊了他一声，“你在想什么？”
周校尉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马大人是这次的主将，四十来岁，方脸，浓眉，一脸杀气。他是正经行伍出身，打过北边的仗，杀过人，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
他看了一眼周校尉的脸色，不屑地哼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女匪，就把你吓成这样？”
周校尉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你告诉她，一个女人用门板打飞了几十个骑兵？
马大人会信吗？
马大人见他不说话，更不屑了：“周校尉，你被撸了官职，不冤。一个女匪都怕，你确实不配当校尉。”
周校尉的脸涨得通红，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大军继续前进。
黑风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从地平线上一点点长出来，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马大人眯着眼睛看了看山势，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传令下去，在山脚下扎营。今天不攻山，休整一夜，明天天亮再上。”
“是！”
官兵们在山脚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王砚霜站在寨门口，远远地看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苏檀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饼。
“刚烙的，趁热吃。”
王砚霜接过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苏檀不解：“寨主笑什么？”
“我在想，”王砚霜咽下饼，又咬了一口，“七百个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他们能带几天的粮？三天？五天？”
苏檀明白了她的意思。
“断粮道。”
“对。”王砚霜指了指山下那片营地，“今晚我去转转，看看他们的粮草放在哪儿。”
“寨主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苏檀想了想，没有反对。以王砚霜的速度和力量，一个人行动确实比带人更方便。
“那我给寨主准备夜行衣。”
“不用。”王砚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身就行，反正晚上黑乎乎的一片，谁也看不清。”
苏檀看着她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觉得也有道理。
夜幕降临。
山下军营灯火通明，帐篷一个挨一个，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营地周围来回走动。
王砚霜换了一双软底布鞋，把刀留在寨子里，只带了一把短匕首。
她从山寨侧面的悬崖绕下去，那里有一条几乎垂直的石缝，正常人根本爬不了，但对她来说，抓住石缝边缘，像下楼梯一样轻松。
不到一刻钟，她就到了山脚下。
军营比她想象的要大。七百人的营地，占了山脚下整整一片平地，周围挖了简单的壕沟，竖了栅栏，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哨塔。
王砚霜蹲在草丛里，仔细观察了一下营地的布局。
粮草车停在营地正中央，围着三层帐篷，外面还有巡逻队，每隔一炷香的时间换一班。
硬闯不行。打草惊蛇不说，万一粮草被烧的时候连带着炸了，她自己也得受伤。
得想个巧办法。
王砚霜在草丛里蹲了快一个时辰，腿都麻了，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机会——换岗。
两班巡逻队交接的时候，中间有大概十几个呼吸的空档。这个空档很短，但对王砚霜来说，足够了。
她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草丛里窜出去，穿过壕沟，翻过栅栏，在两组巡逻队交接的那几个呼吸的空档里，钻进了粮草车的阴影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王砚霜蹲在两辆粮草车之间的缝隙里，大气都不敢出。不是怕被发现，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呼吸声。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松了一口气，开始观察粮草车。
一共十二辆，每辆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里是大米、面粉、干粮。车旁边还有几个大桶，王砚霜悄悄掀开盖子闻了闻——咸菜和酱料。
王砚霜心里有数了。
她没有动手烧粮。
不是做不到，而是现在动手太早。明天官兵要攻山，如果今晚粮草被烧，他们肯定会加紧戒备，说不定会连夜强攻。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在官兵最脆弱的时候，断掉他们的补给。
什么时候最脆弱？
攻山攻到一半，进退两难的时候。
王砚霜记住了粮草车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然后原路返回。
翻出营地的时候，她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砚霜的动作僵住了。
一队巡逻兵立刻往这个方向走来。
王砚霜没有跑。她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草丛里。她的衣服是灰褐色的，和枯草的颜色差不多，月光下根本分不清哪是草哪是人。
巡逻兵走到她藏身的地方，举着火把照了照。
什么都没有。
火把的热气烤在王砚霜脸上，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是野猫吧？”一个士兵说。
“可能是。这山上野猫多。”另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走吧，回去睡觉。”
巡逻兵走远了。
王砚霜慢慢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山寨的时候，苏檀还坐在院子里等她。
看见王砚霜回来，苏檀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
王砚霜把短匕首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十二车粮草，够他们吃五天。营地中央，防守严密，但有一个地方防守很松——东边靠山的那一侧，翻栅栏进去就是粮草车。”
苏檀点了点头：“寨主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王砚霜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天后。”
“为什么是两天后？”
“因为他们明天会攻山。攻一天攻不下来，士气会低落。第二天再攻不下来，疲惫、烦躁、互相埋怨。到了晚上，他们最想做的事情不是防守，是睡觉。”
苏檀看着王砚霜，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人，真的不只是力气大。
她有脑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脑子。
“寨主，”苏檀忽然说，“将军要是知道您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惊讶。”
王砚霜愣了一下：“惊讶什么？”
“惊讶他的夫人，变成了一个将军。”
王砚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是将军。我就是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谁不让我好好过日子，我就让他过不下去。”
苏檀笑了。
这个回答，很王砚霜。
第二天一早，官兵开始攻山。
马大人没有把所有兵力都投进去。他先派了两百人，分成五路，从不同的方向往上爬，试探山寨的虚实。
王砚霜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些蚂蚁一样往上爬的官兵，没有急着动手。
“小石，准备的怎么样了？”
小石从寨墙另一头跑过来：“寨主，陷阱都挖好了。东边的山路有三处，西边的密林有五处。粪坑有两个，在——”
“粪坑的事不用详细说。”王砚霜打断他，“我知道了。”
小石闭上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很自豪”。
第一波官兵爬到了半山腰。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山路陡，而且路面上被浇了水——王砚霜让大壮带人干的。泥地浇了水之后又滑又黏，走一步滑两步，官兵们骂骂咧咧的，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累得半死。
好不容易爬到一个稍微平缓一点的地方，突然——
“啊——！！！”
一声惨叫，一个官兵踩中了陷阱，掉进了一个三尺深的坑里。
坑底没什么尖刺，但有一层厚厚的、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的——粪水。
那个官兵在坑里扑腾着，恶心地干呕起来。
“什么东西这是？！”
他的同伴赶紧去拉他，结果自己也滑进了坑边的一个浅坑里，虽然没有掉进去，但脚上的靴子被粪水浸透了。
“妈的！这群土匪太缺德了！”
骂归骂，路还得继续走。
但他们走得更慢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踩到屎。
王砚霜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官兵小心翼翼地迈步、探头探脑地观察地面、像过雷区一样过山路，忍不住笑出了声。
“让他们慢慢走。”她转身对苏檀说，“等他们走到寨门口，午饭都凉了。”
苏檀看了一眼山下的官兵，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寨主，打仗的方式，确实别具一格。
山寨里，回荡着孩子们的欢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