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起了个大早。
不是她想起早，是肚子把她叫醒的。自从饭量暴涨之后，她的生物钟也跟着变了——天不亮就饿，饿得睡不着。
她摸黑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生怕吵醒刘晓晓。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苏檀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得她半边脸红红的。旁边放着一盆洗好的野菜，还带着露水。
“寨主，醒了？”苏檀头也没抬。
“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苏檀往灶里添了把柴，“以前在军营里，都是这个点儿起来准备早饭。”
王砚霜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问了一句：“苏姐，刘征以前……在军营里也起这么早吗？”
苏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将军起得更早。”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但眼神有点远，“每天四更就起来了，先练刀，再巡营，然后回来吃早饭。吃完了还不到辰时。”
王砚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一个人练刀，刀风呼呼的，震得树叶往下掉。
“他练刀厉害吗？”
苏檀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寨主，您是没见过将军练刀。他那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木桩，从中间劈开，切口比刨子刨过的还平。”
王砚霜想了想自己劈柴时的场面——斧头还没碰到树，树就被风震断了。切口倒是也平，但那不是技术，那是蛮力。
“那跟我比呢？”她问。
苏檀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谨慎的回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将军的力气，是练出来的。您……是天生的。”
王砚霜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苏檀说得挺对的。刘征是努力型选手，她是开挂型选手。但开挂不代表厉害，就像你有一把绝世好剑，不会使也是白搭。
“苏姐，你会武功吗？”
“会一点。”苏檀把手伸到灶火前烤了烤，“我家那口子教的。”
她说的“我家那口子”，是她的丈夫，刘征的旧部。已经死了。战死的，还是被冤枉死的，王砚霜没问。苏檀没说，但也不用说。
“行。”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打完这仗，你教我武功。”
苏檀愣了一下：“寨主，您力气这么大，还学武功？”
“力气大是力气大，武功是武功。”王砚霜认真地说，“我现在打架全靠本能，遇到高手肯定吃亏。上次那个黑衣刺客，他要不是拿刀硬砍，而是用巧劲捅我眼睛，我不一定挡得住。”
苏檀的表情变了。
不是因为王砚霜说了这话，而是因为说这话时的表情——认真、冷静、有条有理。
这不是一个只知道蛮干的人。
苏檀点了点头：“好。等打完仗，我教您。”
早饭是粥，配咸菜，外加一人一个杂粮饼子。
王砚霜吃了六个饼子、五碗粥，自觉收手。旁边的大壮看着她，嘴角一直在抽。大壮的饭量已经算大的了，一顿能吃三个饼子，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的“大饭量”在寨主面前，就是个笑话。
刘晓晓把自己那份饼子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王砚霜。
“娘亲，你没吃饱。”
“吃饱了。”
“你每次说吃饱了，肚子都会叫。”
王砚霜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了一声。
“你看。”刘晓晓面无表情地把饼子塞进她手里，“别装了。”
王砚霜拿着那半个饼子，咬了一口，心里头暖烘烘的。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布防。
苏檀带来了七百官兵要来的消息，王砚霜不打算坐等。
她把骨干们叫到一起，开了个战前会议。
参加的人：周老头（管后勤）、苏檀（管情报和作战）、刘二狗（管消息）、大壮（管训练）、小石（管防御工事）。外加一个刘晓晓，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丑兔子，不知道是在旁听还是在发呆。
“七百人，分三路来。”苏檀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主路从青州府过来，走官道，到山脚下。左右两路是侧翼，从东西两个方向包抄。”
王砚霜看着地上的地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不是军事专家，但她玩过很多策略游戏。打仗这种事，本质上跟打游戏没太大区别——资源、地形、兵力、时机，把这四样东西算明白了，就有胜算。
“他们的弱点在哪儿？”她问。
苏檀想了想：“补给。七百人进山，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大数目。他们不可能随身带太多，必须从山下往山上运。”
王砚霜的眼睛亮了。
“断他们的粮道。”
“对。”苏檀点头，“但问题是，他们肯定也会派兵护粮。我们人手不够，正面抢粮不现实。”
王砚霜笑了。
谁说抢粮一定要“正面”？
“二狗，”她看向刘二狗，“你去查，他们粮草从哪儿运上来，走哪条路，每天什么时候运。”
“是！”
“大壮，你选十个腿脚快的，跟我去山上转一圈，我要把黑风山的地形摸透。”
“是！”
“小石，你在寨子周围挖陷阱。不用多，但要管用。能伤人的最好，不能伤人的也要恶心他们一把——掉进去满身粪那种。”
小石愣了一下：“寨主，为什么要满身粪？”
“因为他们掉进粪坑之后，就不想打仗了。”王砚霜说得理直气壮，“你想想，你浑身是屎，还怎么拿刀？”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刘晓晓坐在门槛上，幽幽地补了一句：“娘亲，这个主意，比你上次修茅房的主意好。”
王砚霜决定选择性忽略这句话。
散会之后，王砚霜带着大壮和几个年轻人上山了。
黑风山比她想的大得多。
之前她只走了几个山头，以为自己已经把地形摸清了。今天一探才发现，山连山，岭接岭，东边是一片密林，西边是几处悬崖，北边有一条隐蔽的山谷，通往山的另一侧——就是她之前跟陈老板谈的那条物流路线。
“寨主，这片林子很密，藏几百个人没问题。”大壮指了指东边的密林，“但问题是，我们自己进去也会迷路。”
王砚霜想了想，有了个主意。
“在林子边上留标记。只有我们自己人看得懂的那种。”
“什么样的标记？”
王砚霜看了看周围的树，伸手在一棵松树树干上拍了一掌——力道控制得极好，树皮裂开，但树没断。裂开的纹路形成一个“X”形。
“就这个。X形裂口，表示安全路线。如果看到三道竖纹，表示有埋伏。”
大壮看着树干上那个清晰的“X”，又看了看王砚霜的手，忍不住问了句：“寨主，您这手……不疼吗？”
“不疼。”王砚霜甩了甩手，“就是有点干，回头抹点护手霜。”
大壮不知道“护手霜”是什么，但他没敢问。
探完地形回到山寨，已经是下午了。
王砚霜刚踏进寨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刘二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
“寨、寨主！陈老板的货到了！”
王砚霜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今天还有一笔生意。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其实就是同一件，苏檀帮她缝好了背后的口子——带着刘二狗下山了。
山脚下的转运点，停着三辆马车。陈老板亲自押货，站在车旁边，看见王砚霜来了，连忙迎上来。
“王寨主！您可算来了！”
王砚霜看了一眼马车上的货——码得整整齐齐的茶叶箱、丝绸包袱，还有几坛子酒。
“今天的货有点多啊。”
陈老板擦了擦汗：“是多了些。除了之前说好的那批，又加了几样。客户急着要，您看能不能——”
“能。”王砚霜打断他，“价钱呢？”
“按原价加两成。”
“加三成。”
陈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只犹豫了一秒就点了头：“行！”
王砚霜笑了笑，卷起袖子开始搬货。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扛着跑。她把货分成三批，先搬一批到半山腰的临时存放点，再回来搬第二批，来回倒腾。
虽然还是用力过猛——第三趟的时候，一脚踩碎了两块石板，把陈老板的马吓得原地转了三圈——但总体来说，比上次专业多了。
货全部运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陈老板站在山脚下，看着自己那三辆空马车，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巅，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个女人，不是人。”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但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是被吓的，第二次是被惊的，这一次——是佩服的。
晚上，王砚霜把今天赚的钱放在桌上。
二两七钱银子。
不多，但这是第一笔“正规收入”，不是借的，不是抢的，是凭本事赚的。
“这钱怎么用？”苏檀问。
王砚霜想了想：“买粮。一部分买粮食存起来，另一部分买些肉和鸡蛋。”
“买肉？”周老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寨主，现在打仗在即，还有心思买肉？”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就是因为要打仗了，才要买肉。吃不饱怎么打仗？吃不好怎么有力气？”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竖着耳朵偷听的刘晓晓，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而且我答应了晓晓，给她吃鸡腿。欠了两次了，不能再欠了。”
苏檀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这个寨主，在战场上是个狠人，在女儿面前是个怂人。
夜里，王砚霜照例坐在寨门口守夜。
月光如水，山风轻轻吹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苏檀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寨主，睡不着？”
“守夜呢。”
“我来守。您去睡。”
王砚霜摇了摇头。不是不相信苏檀，是她自己睡不着。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七百官兵、丞相、刘征、玄堂的红牌杀手、山寨的粮食、物流生意、刘晓晓的鸡腿……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苏檀也不劝了，把茶递给她，两个人默默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檀忽然开口：“寨主，您觉得将军还活着吗？”
王砚霜端着茶碗，想了想。
“不知道。”她老实地说，“但我希望他活着。”
“为什么？”
“因为晓晓需要爹。”王砚霜顿了一下，“而且，我自己也想见见他。”
苏檀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王砚霜的脸很平静，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认真。
“我在原……嗯，我以前听人说过他很多事。”王砚霜差点说“原主的记忆”，赶紧改了口，“一个能在战场上百战百胜、在家劈柴做饭的男人，应该不差。”
苏檀笑了一下，没说话。
远处，山的另一边，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闷响。
不是打雷。
是马蹄声。
王砚霜放下茶碗，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们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苏檀也站了起来，脸色微微变了。
“离这儿还有多远？”
“按马蹄声判断，至少还有三十里。”王砚霜眯着眼睛，“最快后天早上到山脚下。”
“寨主，要不要现在把大家叫起来？”
王砚霜想了想，摇了摇头。
“让他们睡。该来的总会来，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然后闭上眼睛，靠着柱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檀看着她这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这个人，真的不一般。
不管前面来的是什么，她都不会慌，不会乱，不会丢下任何人不管。
苏檀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厨房，开始准备明天早上的干粮。
做饼子。
多做几个。
寨主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