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赵无极这几天心情很不好。
起因是一封信。信是从青州府送来的,知府周明远亲笔。
赵无极坐在太师椅上,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信中写道:府城大牢越狱的女犯王砚霜,携幼女逃入黑风山,占山为王。县城曾派一队骑兵前往缉拿,被其一人击退。据报,此女力大无穷,可单手举起数百斤石磨,一拳击碎石门。后又闯入聚源粮行,“借”走粮食若干,并留下借条一张。
信的末尾,知府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此女似与刘征旧部有所联络,恐生事端。
赵无极把信拍在桌上。
“废物。”
书房里站着三个人——他的幕僚张先生,负责军务的副将郑虎,以及一个穿灰衣的、始终垂着头的男人。
张先生上前一步,捡起信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丞相,这个王砚霜……以前不是这样的。”张先生回想了一下,“属下见过刘征的妻子,是个温温柔柔的小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突然变得力大无穷?”
“这才是问题所在。”赵无极冷冷地说,“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另一个人。要么她以前藏的太深,要么——”
他没说完,但张先生已经懂了。
要么,这个女人身上有古怪。
“丞相,”郑虎抱拳,“末将请命,带兵去黑风山,三日之内将此女擒拿归案。”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
郑虎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武将,打过仗,杀过人,不是那些只会吃空饷的酒囊饭袋。派他去,确实能放心。
但赵无极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
郑虎一愣:“丞相?”
“一个新冒出来的女人,值得我派你去?”赵无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先让青州府自己收拾。周明远吃了亏,自然会再派人。让他先去探探底。”
张先生点头:“丞相高明。先让地方官去消耗,摸清虚实,再动真格的不迟。”
赵无极呷了一口茶。
“给周明远回信,”他说,“让他再加派人手,务必剿灭黑风寨。若再失败,提头来见。”
“是。”张先生应了。
赵无极又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灰衣人。
“你那边呢?有消息吗?”
灰衣人抬起头,露出半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刘征的下落,还没有查到。押送途中劫囚的那批人,来路不明,不像是江湖上的任何一家。”
“继续查。”赵无极的眼神变得阴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灰衣人重新垂下头,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赵无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刘征。
这个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拔不出来。
当初他设计诬陷刘征通敌,本想在朝堂上置其于死地。没想到皇帝犹豫了,没有当场下旨斩首,而是说“押回京再审”。
就这一犹豫,出了岔子。
押送途中,有人劫囚。刘征不见了。
赵无极不怕刘征战死沙场。他怕的是刘征活着回来。
那个人,手里有他太多把柄。
还有那个叫王砚霜的女人。
以前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个武将的妻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现在不一样了。
力大无穷。一人击退几十个骑兵。占山为王。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赵无极隐隐感到不安。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要变天了。
三天后,青州府。
知府周明远接到了丞相的回信,读完最后一个字,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提头来见”。
这四个字写在信的最后,白纸黑字,墨迹未干。
周明远把信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身边的师爷说:“去,把周校尉叫来。”
周校尉就是那个被王砚霜一扇门板打飞的校尉——不,他现在已经不是校尉了。他被撸了官职,贬为普通小兵,但因为最了解情况,还被留在府城听用。
周校尉来了,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你,”周明远指了指地图上的黑风山,“再带人去一趟。”
周校尉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大人,那个女人不是人啊!她一个人打我们三四十个骑兵,连汗都没出——不,她连打都没打,她就是拍!像拍苍蝇一样拍!”
“闭嘴!”周明远一拍桌子,“丞相有令,务必剿灭黑风寨!你再敢推三阻四,我先斩了你!”
周校尉的嘴闭上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跟眼前这位知府大人讲道理,比跟那个女人打架还难。
“我给你五百人。”周明远说,“五百精兵,有弓弩,有火器,还有两个从府城调来的武师。这一次,不准失败。”
周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五百人也不够”,但看着周明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接了令,走出了知府衙门,站在大街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的命,大概是要交代在黑风山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笑容。
她打飞他整个骑兵队的时候,在笑。
她蹲下来拍他肩膀的时候,在笑。
她举着那扇门板、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像一尊神。
不是菩萨。是那种你不想在对面见到的神。
周校尉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去点兵了。
黑风寨。
王砚霜不知道丞相府和青州府正在为她焦头烂额。
她正在忙一件事——盖茅房。
事情是这样的。
山寨里二十几口人,原来只有两个茅房,还都在寨子最角落的地方,又破又脏,苍蝇乱飞。王砚霜自己可以忍,但刘晓晓不行。
“娘亲,那个茅房的木板是松的,我差点掉进去。”刘晓晓今天早上跟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让王砚霜头皮发麻。
差点掉进茅坑,还能这么平静地汇报?这孩子的心理素质也太强了吧?
“我马上修。”王砚霜当场保证。
“你上次修水桶,修坏了三个。”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修的是茅房。”王砚霜理直气壮,“修坏了顶多炸一个坑,不耽误用。”
刘晓晓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转身去找苏檀了。
“苏姨,娘亲要修茅房,你去看着点,别让她把寨子炸了。”
苏檀忍着笑,跟王砚霜一起去了寨子后面。
王砚霜选了个新位置,离水源远一点,离住的地方近一点,地势低一点,方便排水。
“我先挖坑。”她拿起一把铁锹。
苏檀赶紧拦住了她:“寨主,您别用铁锹。”
“那我用什么?”
“用手。”
“用手挖坑?”
苏檀认真地点了点头:“您用铁锹,那铁锹杆子太细,您一使劲准断。您用手,虽然慢一点,但至少不会浪费工具。”
王砚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蹲下来,双手插进土里。
土在她手里像豆腐一样松软。她轻轻往外一扒,一大块泥土就被掀了起来。
苏檀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王砚霜越挖越快,两只手像挖土机一样翻飞,泥土在她身后堆成了小山。
不到一刻钟,一个三尺深、五尺宽的坑就挖好了。
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坑挖好了。接下来——砌墙。”
苏檀深吸一口气,已经开始盘算寨子里还剩多少砖头和木料了。
砌墙的活儿,王砚霜没敢自己干。
她怕一砖头下去,把砖头捏碎了;一锤子下去,把墙锤塌了。
她把砌墙的任务交给了周老头和苏檀,自己去砍木头做屋顶。
砍木头这事儿,她觉得没问题。
她拿了一把斧头,走到寨子后面的小树林里,挑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抡起斧头,砍下去。
“咔嚓。”
树干断了。但不是被斧头砍断的——是被震断的。斧头还没碰到树,她挥斧带起的风就把树给震裂了。
王砚霜看着倒在地上的松树,沉默了。
她又试了一棵。这回她收着力,只用了半成力。
“咔嚓。”
又断了。断口整整齐齐,比锯子锯的还平整。
王砚霜看着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地上的两棵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用斧头了。
她走到第三棵树前面,伸手握住树干,轻轻一拔。
整棵树连根拔起,泥土飞溅,树根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晃了几下。
“……”王砚霜把树扛在肩上,往回走。
刘晓晓正站在寨门口等她。
看见王砚霜扛着一棵连根带泥的大树走回来,刘晓晓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
“娘亲,你怎么不去把整片树林都搬回来?”
“你别激我。”王砚霜说,“我真能干出来。”
刘晓晓想了想,觉得以她娘亲的性格,这话可能是认真的,于是闭上了嘴。
茅房修了整整一天。
王砚霜负责挖坑、拔树、搬石头、扛木头。苏檀和周老头负责砌墙、搭顶、做门、装梁。
傍晚的时候,一座崭新的、结实的、不晃也不漏的茅房,蹲在了寨子后面。
刘晓晓进去参观了一下,出来之后点了点头。
“不会掉下去。”她评价道。
王砚霜觉得这是她穿越以来,得到的最高的赞美。
苏檀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她在刘征的旧部里待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能打的,有能说的,有能算计的。但像王砚霜这样的——力气大得离谱,偏偏还在意茅房修得好不好——她是头一回见。
这个人,骨子里是个过日子的人。
不管手里拿的是刀还是锄头,不管脚下踩的是战场还是菜地,她都能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下去。
这让苏檀想起了一个人。
刘征。
刘征也是这样的人。上了战场是将军,回了家是丈夫、是父亲。不端着,不装着,该劈柴劈柴,该哄孩子哄孩子。
他们是一对。
不管中间隔着多少生死、多少变故,他们骨子里是一路人。
苏檀看了看正在洗手的王砚霜,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玩泥巴的刘晓晓,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刘将军真的有救了。
晚上,王砚霜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不是正式的“军事会议”,就是大家吃完晚饭,围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檀讲了今天去山下打听到的消息。
“青州府在调兵。周明远从周边几个县城抽了五百人,加上原来的府兵,一共七百人左右。”
“七百?”大壮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七百。”苏檀的表情很平静,“领兵的是知府手下的一员副将,姓马,打过仗,不是草包。”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王砚霜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刘晓晓,小丫头已经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七百人。”王砚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檀看着她:“寨主,您有什么打算?”
王砚霜想了想,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我们的物流生意,陈老板那边有回信吗?”
刘二狗接话:“有。陈老板说第一批货后天到山脚下,让咱们去接。”
“那批货有多少?”
“二百斤茶叶,一百斤丝绸,还有一些杂货,加起来不到五百斤。”
王砚霜点了点头。
“这样,”她说,“明天的活照干,生意照做。官兵要来就来,我们又不挡他们的路。”
周老头愣了一下:“寨主,我们不准备打仗?”
“当然要打。”王砚霜笑了,“但不是他们一来我们就冲上去。他们从青州府到黑风山,要走三天。这三天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刘二狗的眼睛亮了:“寨主,您有计划了?”
王砚霜还没开口,怀里快睡着的刘晓晓突然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娘亲每次这么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说完,她把脸埋进王砚霜怀里,彻底睡过去了。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王砚霜也跟着笑,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院里的每一个人。
“官府的人要来剿我们,说明他们怕我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为什么怕?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干的事是对的。劫富济贫,护一方百姓。这七个字,就是我们黑风寨的规矩。”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听着。
“官兵来了,我们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藏。但他们七百人,不可能一直待在山里。他们要吃饭,要喝水,要补给。我们不需要打赢他们,只需要让他们觉得——不值得打。”
苏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二狗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各种可能性了。
大壮和小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信心。
不是对王砚霜的神力的信心,是对这个人的信心的信心。
她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王砚霜把刘晓晓抱起来,准备回屋睡觉。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对了,明天早上谁有空?帮我缝一下衣服。今天拔树的时候又扯破了一件。”
苏檀看着王砚霜背上那道半尺长的口子,哭笑不得。
这个人,两刻钟前还在部署怎么对付七百官兵,两刻钟后在关心自己的衣服破了。
周老头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大实话:“咱们这个寨主,心是真的大。”
夜深了。
王砚霜把刘晓晓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丫头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王砚霜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根银发簪,在月光下端详。
刘征。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苏檀说刘征可能还活着。但活着的人在哪儿?被谁抓了?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只送来一根发簪和一封信?
太多问题了。
王砚霜把发簪重新别回头上,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
七百官兵要来了。
她不怕。
她只怕一件事——等到刘征真的回来了,看见她把他的女儿养得白白胖胖(目前还没有,但她正在努力),把他的山寨经营得风生水起(目前还只是温饱线下挣扎),却把他的发簪弄丢了——那该多尴尬。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发簪。
还在。
“行了,”她对自己说,“睡觉。明天还有正经事。”
窗外,月亮很圆。
山下,青州府的校场上,周校尉正在清点人马。
七百人,三百匹马,一百二十把弓弩,两门小火炮。
他看着这些人和武器,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因为他脑子里始终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
一个女人,站在晨光里,举着一扇门板,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个笑容。
周校尉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七百人,可能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