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开始主动找林逸了。
不是那种被叫过去、推不掉、不得不去的那种找。是主动的。是自己拿起手机发消息的那种主动。
第一次是周三中午。沈昀在食堂二楼排队打饭,程川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低着头看了很久,大拇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沈昀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给谁发消息?”沈昀问。
“没谁。”
沈昀没再问。打好饭坐下来,程川坐在他对面,筷子拿在手里没动,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提了一口气。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这次没犹豫,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到底在跟谁发?”
程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林逸。”程川说。
沈昀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程川,程川没看他,低着头继续吃土豆,一块接一块的,吃得很急,好像怕沈昀把土豆从他碗里抢走。
“你找他还是他找你?”沈昀问。
“我找他。”
“找他干嘛?”
程川没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块土豆吃完了,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上面,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他说中午一起吃饭。”程川说,“我说好。”
沈昀看着他,看了几秒,把筷子放下了。
“你不是说你不去吗?”
“我说的是不去三楼。”程川的声音很小,“他去二楼。”
沈昀没说话。食堂二楼比三楼吵多了,人也多了,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了门口。程川坐在沈昀对面,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结了薄薄一层痂,黑红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小心一点。”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光,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知道下面很深,但还是想往下看。
“我知道。”程川说。
中午十二点十分,林逸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头发梳得很顺,刘海微微偏分,露出一小片额头。他端着餐盘从楼梯口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食堂二楼嘈杂的人声在他经过的时候低了几度——不是因为有人喊了“安静”,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本能的、像猎物感知到捕食者靠近时的安静。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他走到程川面前,把餐盘放在桌上,在程川旁边坐下了。
沈昀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看了沈昀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头看着程川。
“你吃了吗?”林逸问。
“吃了。”程川的声音很小。
“吃的什么?”
“土豆。米饭。紫菜汤。”
林逸看了一眼程川面前的碗——空了,一粒米都没剩,碗边沾着紫菜的碎屑,黑黑的,一小片一小片的。
“够吃吗?”
“够了。”
林逸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程川碗里。肉是五花三层的那种,肥瘦相间,酱色的,亮亮的,冒着热气。程川看着那两块肉,看了两秒,没动。
“吃。”林逸说。
程川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在嘴里散开,咸的,甜的,还有一点点八角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起第二块。
“好吃吗?”林逸问。
“嗯。”
“我让食堂阿姨留的。三楼的不对外卖,我跟她说了一声。”
程川没说话。他把第二块也吃了,碗里剩了一点酱汁,他用米饭蘸了,把酱汁也吃干净了。
沈昀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地吃自己的饭。番茄炒蛋,凉了,鸡蛋碎了,番茄软了,汁水渗进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橘红色。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眼睛没看程川和林逸,看的是一楼食堂门口进来的人。一个高一的男生端着餐盘跑进来,差点撞上一个人,说了声对不起,又跑了。
林逸也吃得很慢。他吃了一口青菜,嚼了很久,咽了,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是白色的,叠了两折,他擦完嘴把纸巾放在桌上,纸巾上沾了一点红色的酱汁,像一小块血迹。
“下午有课吗?”林逸问程川。
“有。物理。”
“几楼?”
“三楼。”
“我也在三楼。一班。在你们隔壁。”
程川“嗯”了一声。
“下课等我。”林逸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程川没说话,也没点头,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火烧过一样。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脸,只露出那一对红透了的耳朵。
沈昀看着那对耳朵,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物理老师姓刘,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像啤酒瓶底一样,一圈一圈的。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力学的题,画了一个斜面,标了角度,写了摩擦系数,然后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谁上来做?”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没人举手。
“程川。”刘老师看了一眼花名册,“你上来。”
程川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的手在抖,很轻的抖,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来的线是歪的,歪了一点,他又描了一下,更歪了。他停了两秒,深呼吸了一下,把那条线擦了,重新画。这次稳了,线是直的,角度是对的,摩擦系数也对了。他开始写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
他写完了,转过身,看着刘老师。刘老师看着黑板上的答案,点了点头。
“对了。下去吧。”
程川走回座位,经过沈昀旁边的时候,沈昀看见他的手还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抖,像一个人站在很冷的风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在抖。
“程川。”沈昀小声说。
程川低下头,看着他。
“你的手怎么了?”
程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
“没事。”他说,声音很小,“昨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程川没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课本上全是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挤在一起,把空白的地方全都填满了。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课铃响了。程川没动,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笔尖点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个黑色的圆点,圆点慢慢洇开,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沈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程川。”
“嗯。”
“你昨晚在哪睡的?”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更深了,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但旁边又裂了一道新的口子,更小,更细,像一条被刀片划出来的线。
“宿舍。”程川说。
“411?”
“嗯。”
“你几点回去的?”
“十一点。”
“骗人。”
程川没说话。他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合上,把课本放进书包里。他的动作很慢,一个一个的,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你别问了。”
沈昀看着他,他没看他。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把书包背好,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一条新消息,他没点开,但他看到了预览。
“我在门口。”
沈昀也看到了。四个字,发信人的名字他没看到,但他知道是谁。
程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了。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沈昀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很明显,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沈昀看见他肩膀的线条变硬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然后他走出去了,肩膀的线条松了,像弦被松开了。
沈昀站在教室里,看着门口。过了大概十秒,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外看。走廊里有人,三三两两的,有人靠在墙上说话,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程川站在楼梯口,林逸站在他对面。林逸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了程川,程川接过去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沈昀听不清内容,只看到程川点了两次头,然后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林逸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程川的步子很小,林逸的步子很大,但林逸走得很慢,配合着程川的步子,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
沈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他在想你”。纸条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还在。
下午第二节课,沈昀没去上。他跟方老师请了假,说肚子疼,方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开了但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太阳偏西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在风里打着转,转了一会儿,停了,又转了一会儿,又停了。
他的手机震了。沈晚发的。
“哥,你在哪?”
沈昀回:“图书馆。”
“程川没来上课。他被林逸叫走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十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沈晚。
“哥,我想回家。”
沈昀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下周末我带你回去。”发了出去。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图书馆里空调开得很足,嗡嗡的,风吹在他脸上,凉的,干干的,吹得他嘴唇发干。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干裂的,舌尖碰到了一点血的味道,咸的,腥的。
他在图书馆坐到了放学。
放学后,他去了食堂。食堂三楼人不多,他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番茄炒蛋是热的,鸡蛋嫩嫩的,番茄软软的,汁水酸甜酸甜的,拌在米饭里很好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盘子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吃完饭,他回了宿舍。411的门关着,他推开门,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番茄炒蛋。米饭。”
沈晚点了点头,没再问了。沈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
“哥。”沈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程川哥今天没回来吃饭。”
沈昀没说话。
“他中午也没回来。”
沈昀还是没说话。
“他是不是跟林逸在一起?”
沈昀转过身,看着沈晚。沈晚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腰上,她的白头发散在肩膀上,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冬天早晨的霜。她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
“应该是。”沈昀说。
沈晚点了点头,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橘子,上次程川给她的那个,橘子已经蔫了,皮皱了,干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她把橘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程川哥给的橘子,是酸的。”沈晚说,“但他说是甜的。”
沈昀没说话。
“他不是骗我,”沈晚说,“他是以为它是甜的。”
沈昀走过去,在沈晚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那个蔫了的橘子,橘色的皮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个青色的小疤,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被烫伤的印记。
“沈晚。”沈昀说。
“嗯。”
“你觉得林逸对程川是真的吗?”
沈晚想了想。她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真的假的,不重要。”沈晚说,“重要的是程川哥觉得是真的。”
沈昀看着她。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
“哥,你以前说过,爱一个人就是信他。”沈晚说,“程川哥信了。信了就什么都挡不住了。”
沈昀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操场的灯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帘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是黑的,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晚上九点半,程川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昀正坐在床上看书,沈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程川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他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红印,圆圆的,像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
沈昀看着他。他没看沈昀,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开始解鞋带。鞋带系得很紧,解了半天没解开,他用指甲抠,抠了两下,鞋带的头被他抠散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芯。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去哪了?”
“吃饭。”
“在哪吃的?”
“外面。”
“和谁?”
程川解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沈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下巴,尖尖的,白白的,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林逸。”程川说。
沈昀没说话。程川继续解鞋带,终于解开了,把鞋脱下来,放在床底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把鞋摆正,鞋尖朝外,并排着。
“吃的什么?”沈昀问。
“日料。”
“好吃吗?”
“不知道。没吃出味道。”
程川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接了水,捧在手心里,泼在脸上,泼了三下,然后用袖子擦了。袖子湿了,一大片水渍,深蓝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流。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血舔掉了。
他走回来,躺到床上,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像一个人站在很冷的风里。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肩膀在抖。”
程川没说话。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鼓起来一小团,像一个坟包。沈昀看着那个坟包,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
“沈昀。”程川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嗯。”
“我今天跟他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怕。”程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说我怕他。怕他会伤害我。怕他骗我。怕他走了。”
沈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不见了,但他能看到那一片比别处更暗的阴影,像一个被水泡过的痕迹,永远留在那里,擦不掉。
“他怎么说?”沈昀问。
“他说他不会走。”程川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在说话,“他说他哪都不去。”
沈昀没说话。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嗯。”
“我信了。”
沈昀闭上眼睛。他听到程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树叶。然后一切安静了。窗外的风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两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
沈昀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摸着上面的字,指纹能感觉到圆珠笔留下的凹痕。“他”“在”“想”“你”。四个字,一个一个的,像一个一个的承诺。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沈昀到食堂二楼的时候,顾夜舟已经在等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白粥,两碟腐乳,两个茶叶蛋。粥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蛋还是热的,壳上冒着细细的水珠。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沈昀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来早了。”顾夜舟说。
“嗯。”
“昨天没来。”
“昨天有事。”
“什么事?”
沈昀没回答。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粥是热的,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咽了。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程川昨天跟林逸出去了。”
沈昀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比昨天多了几条。
“你怎么知道?”沈昀问。
“宋辞说的。他昨天在校门口看到他们了。”顾夜舟停了一下,“林逸开车带他出去的。”
沈昀没说话。他把勺子放进粥里,搅了搅,粥被他搅得稀了,米粒散了,汤和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管不了程川。”顾夜舟说,“就像别人管不了你。”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更深了。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已经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肉。
“顾夜舟。”
“嗯。”
“你今天有课吗?”
“有。第一节,数学。”
“几楼?”
“三楼。”
“我也有。在三楼。我们教室挨着。”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不是那种带着危险的狼一样的笑,不是那种温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一杯被冲得很稀的茶的笑。
“嗯。挨着。”顾夜舟说。
两个人把粥喝完了,把蛋吃完了,把碟子里的腐乳也吃干净了。沈昀站起来,端起餐盘,顾夜舟也站起来,端起餐盘。两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并排走了出去。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食堂门口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吵吵嚷嚷的,声音很大。
沈昀和顾夜舟并排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经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女生从他们旁边跑过去,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跑远了。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经过那排银杏树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的。
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昀停了。顾夜舟也停了。
“我到了。”沈昀说。
“嗯。我也到了。”
两个人站了两秒,然后沈昀转身走进了教学楼。他走了三级台阶,停下来,没回头。楼梯间里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凉凉的,吹在他脸上。
“顾夜舟。”他说。
“嗯。”
“中午一起吃饭。食堂二楼。”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轻轻的,软软的,很快就散了。
“好。”顾夜舟说。
沈昀上了楼。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三楼,拐进教室,沈晚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红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
“哥。”
“嗯。”
“你嘴角有米粒。”
沈昀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摸到一粒米饭,小小的,白白的,已经干了,硬硬的。他把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现在没了。”沈昀说。
沈晚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上课铃响了。沈昀翻开课本,看着上面的字。字是黑色的,一行一行的,印在白纸上,整整齐齐的。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程川说“我信了”。程川说的时候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他想起程川刚来明德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笑,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笑,是一种更亮的、更响的、像阳光一样刺眼的笑。他会大声说话,会在食堂里跑来跑去,会在操场上追着球跑,跑得满头大汗,脸通红通红的。
后来他不太笑了。
再后来他笑了,但不是以前那种笑。
现在他又在笑吗?沈昀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程川真心实意地笑过了。
旁边的笔帽敲了一下他的课本。沈晚递过来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沈昀展开,上面写着:“哥,程川哥今天没来上课。”
沈昀看着这行字,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写着“他在想你”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