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到食堂二楼的时候,顾夜舟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白粥,两碟腐乳,两个茶叶蛋。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上面的米汤凝了一层薄膜,薄薄的,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他没动,就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沈昀端着餐盘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早了。”沈昀说。
“嗯。”
“粥凉了。”
“嗯。”
“你怎么不先吃?”
顾夜舟看着他。“等你。”
沈昀没说话。他把自己面前的粥碗端起来,用勺子把上面那层薄膜挑掉,薄膜粘在勺子上,透明的,颤巍巍的,像一块刚凝固的胶水。他把勺子放进嘴里,把那层薄膜抿掉了,然后舀了一勺粥,粥是凉的,米粒硬了,一粒一粒的,在嘴里嚼起来像沙子。
“别吃了。”顾夜舟把粥碗端过去,“我去换热的。”
“不用。”
“凉的。”
“能吃。”
顾夜舟看着他,沈昀没看他,低着头继续吃那碗凉粥。一勺一勺的,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好像那不是凉粥,是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东西。顾夜舟把粥碗又端了回来,把自己的那碗推过去。
“吃我这碗。也是凉的,但比你那碗好一点。你那碗上面的膜太厚了。”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很淡,但看得见。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肉。
“顾夜舟。”
“嗯。”
“你昨天几点睡的?”
顾夜舟没回答。
“几点?”
“三点。”
“干嘛了?”
“没干嘛。躺着。”
沈昀把粥碗推回去,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顾夜舟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昀回来了,端着一碗新的白粥,热的,冒着白气。他把粥放在顾夜舟面前,又把那两碟腐乳和两个茶叶蛋也换了新的。腐乳还是那种红色的,方方正正的,泡在红油里,亮亮的。茶叶蛋还是那种褐色的,壳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
“吃。”沈昀坐下来。
顾夜舟看着面前这碗粥,看了几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热的,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烫。”他说。
“烫你不知道吹?”
顾夜舟笑了一下,低头吹了吹粥,又舀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温的,米粒软软的,在嘴里化开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沈昀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长方形的,亮亮的,像一块金色的桌布。
吃完饭,两个人下楼。食堂一楼人多了起来,吵吵嚷嚷的,有人端着餐盘跑来跑去,有人站在门口等人,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沈昀从人群中穿过去,顾夜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走到食堂门口,沈昀停下来,顾夜舟也停下来。
“我去上课。”沈昀说。
“嗯。”
“你别送我。”
“没送你。我也去上课。”
沈昀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眼睛眯起来了,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茶味已经没什么了,但颜色还在。
“那走吧。”沈昀说。
两个人并排走。从食堂到教学楼,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经过那排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的。沈昀踩在叶子上,声音很好听,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顾夜舟也踩在叶子上,声音也很好听,沙沙沙的。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昀停了。顾夜舟也停了。
“我到了。”沈昀说。
“嗯。”
“你也到了。”
“嗯。一班在三楼。”
“那你上去啊。”
顾夜舟看着他,没动。
“你先上去。”顾夜舟说。
沈昀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教学楼。楼梯上有人,上上下下的,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一级一级地走。走到二楼,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夜舟还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露出来了,那双桃花眼在晨光里是浅琥珀色的,正看着他的方向。
沈昀把头转回去,上了三楼。
第一节课是数学。沈昀坐在最后一排,沈晚坐在他旁边,宋辞坐在沈晚旁边。数学老师姓李,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稀疏,头顶上有一块圆形的秃,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写了一黑板,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一群蚂蚁在爬。
沈昀看着那黑板,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东西。顾夜舟说“我回来了”,顾夜舟说“等你”,顾夜舟说“因为是你”。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响,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一遍一遍地重复,重复到他头疼。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晚递过来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沈昀展开,上面写着:“哥,你在想什么?”
沈昀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没想什么。”折好,推回去。
沈晚看了那行字,又写了一行:“你骗人。你从食堂回来就一直这个样子。是不是顾夜舟说什么了?”
沈昀看了这行字,停了几秒,在下面写:“他说他昨天三点才睡。”
沈晚看完,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写:“他在想你。”
沈昀看着这三个字,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没再回了。
下课铃响了。沈昀站起来,沈晚拉住他的袖子。
“哥,中午一起吃饭。”
“好。”
“叫程川吗?”
“叫。”
“叫顾夜舟吗?”
沈昀看着她。沈晚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意思,就是单纯地问一句。
“不叫。”沈昀说。
沈晚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袖子。
第三节课间,程川来找他了。他从前排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还带着几片绿叶。他把橘子放在沈昀桌上。
“给你的。甜的。我尝过了。”程川说。
沈昀看着那个橘子,又看着程川。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比昨天深了,像被人用炭笔在脸上画了两道。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点血渗出来,红的,在泛白的嘴唇上很明显。
“你昨晚又没回宿舍?”沈昀问。
程川的耳朵红了。“回了。”
“几点?”
“十一点。”
“骗人。”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鞋带换过了,一根是白色的,一根是灰色的,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程川。”沈昀的声音低下来。
“嗯。”
“你不能再这样了。”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光,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终于抬起头来,想看看岸在哪,但看了一圈,全是水。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我不知道怎么办。”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教室里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追着跑。那些声音离他们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中午一起吃饭。”沈昀说,“我、你、沈晚。三个人。”
程川点了点头。
“别叫林逸。”沈昀说。
程川又点了点头。
中午,食堂二楼。沈昀、程川、沈晚三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沈昀要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三碗米饭。程川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土豆丝。沈晚要了一份鸡蛋羹、一份青菜。三个人面前摆着四个盘子一个碗,盘子是白色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瓷。
程川吃得很少。他夹了两块红烧肉,吃了半碗米饭,筷子就放下了。沈晚也吃得很少,她吃了半碗鸡蛋羹,几根青菜,米饭几乎没动。只有沈昀在吃,他把番茄炒蛋拌进米饭里,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认真,好像吃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马虎。
“哥。”沈晚说。
“嗯。”
“顾夜舟一个人坐在那边。”
沈昀没抬头。他知道。他从走进食堂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顾夜舟坐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一个人,面前放着一个餐盘,餐盘里的饭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上,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他一个人吃饭。”沈晚又说。
“他有手有脚,能自己吃。”沈昀说。
程川抬起头,顺着沈晚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顾夜舟。顾夜舟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程川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在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什么也没夹起来。
“沈昀。”程川说。
“嗯。”
“他怎么一个人?”
“我怎么知道。”
“他不是为你回来的吗?”
沈昀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程川。程川没看他,低着头盯着那盘红烧肉,红烧肉的油凝了,白白的,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谁说的?”沈昀问。
“林逸说的。”
“林逸说的话你也信?”
程川没说话。沈晚在旁边安静地吃鸡蛋羹,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当声。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你为什么不见他?”
“我见了。”
“你见了,但你推开他了。”
沈昀没说话。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有人坐下来,有人站起来走了。食堂里的灯是白的,照在每个人身上,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很白,白得像纸。
“程川。”沈昀说,“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程川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的那种光,是一种更硬的、更倔的、像石头一样的光,“我懂。你怕了。你怕信了之后他又走了。你怕好起来之后又坏了。你怕这次是真的,然后它又变成假的。”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沈晚也不吃了,放下勺子,看着他们两个。
“你说完了?”沈昀说。
“没有。”程川的声音大了一点,“他为你从伦敦回来了。他爸不让他回来,他回来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回来了。你还要他怎样?”
沈昀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的脸还是平的,没有表情,但颧骨下面那块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又出不来。
“程川,你管好你自己。”沈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在桌上,“你和林逸的事我管不了。我和顾夜舟的事你也别管。”
程川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像冬天的雪,像沈晚的头发。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比刚才多,一滴一滴的,顺着嘴唇往下流,流到下巴上,红红的,在白皮肤上很明显。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他为你回来的。”
“那又怎样?”
沈昀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食堂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沈晚看了程川一眼,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跟了上去。程川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三个人的碗筷,三个人的剩饭,三个人的残羹。他低着头,看着那盘凝了油的红烧肉,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凉了,硬了,嚼起来像嚼一块橡皮。
沈昀走出食堂,太阳很大,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风很大,吹得他刘海往两边飞。沈晚从后面追上来,站在他旁边,红眼睛看着他。
“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真心的。”
沈昀没说话。
“你只是害怕了。”沈晚说,“害怕之后就不敢信了。信一次疼一次,信得越多,疼得越狠。疼到后面就不敢信了。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了。”
沈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死结,很难解开。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林逸。他不会骗你。”
沈昀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跑远了。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着转,转了一会儿,又停了。
“走吧。下午还有课。”沈昀说。
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王,三十出头,女的,烫了一头卷发,染成了棕色,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很亮,像一团火。她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英文,粉笔字写得很好看,圆圆的,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她让大家朗读,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有人读得很认真,有人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有人干脆没张嘴。
沈昀也没张嘴。他看着课本上那行英文单词,眼睛在走,走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程川的话。“他为你回来的。”“他什么都不要了。”“你还要他怎样?”
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响,像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地飞,他伸手赶了一下,赶不走,又赶了一下,还是赶不走。他把课本合上,又打开,翻到刚才那一页。还是那行英文单词,还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传来很轻的敲击声。沈晚用笔帽敲了一下他的课本,沈昀转过头,沈晚指了一下自己的课本。课本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哥,你课本拿反了。”
沈昀低头看了一眼。课本确实是反的。他把课本转过来,没说话。
放学后,沈昀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图书馆。图书馆在一楼,很大,天花板很高,书架一排一排的,像迷宫。他走进去,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随便翻了一页,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不想回宿舍。因为回宿舍要经过202,经过202就会想起林逸,想起林逸就会想起程川说的话,想起程川说的话就会想起顾夜舟。
图书馆里有几个人。一个高一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一个高二的男生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还有一个低年级的小男生,大概初一的,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亮亮的。
沈昀坐在角落里,书翻开了,但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往食堂走。太阳快落山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他的电话震了。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你在哪?”
沈昀看了这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过了十秒,又震了。
“程川说你一下午没说话。”
沈昀还是没回。又过了十秒,又震了。
“沈昀,你在哪?”
沈昀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那个高一的女生在翻练习册,那个高二的男生在翻书,那个低年级的小男生在打呼,很轻很轻的,像一只小猫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清楚。沈昀睁开眼。顾夜舟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很大,锁骨露出来了。他的头发有点乱,像跑过来的,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围巾没戴,围巾在他手上拿着,深蓝色的,被他攥成了一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沈昀问。
“宋辞说的。”
沈昀没说话。顾夜舟也没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沈昀那本翻开的书和一个翻过去的手机。窗外的天又暗了一点,操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
“你吃饭了吗?”顾夜舟问。
“没有。”
“我也没吃。”
沈昀看着他。他的脸在图书馆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更深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
“你眼睛怎么了?”沈昀问。
“没怎么。没睡好。”
“你不是说三点睡的吗?”
“三点睡的。六点起的。”
沈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上有伤,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剥橘子留下的橘子皮的汁,黄黄的,干了,黏在指甲缝里。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程川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说了什么?”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他说你为我回来的。他说你什么都不要了。他说我还要你怎样。”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窗外的天又暗了一点,图书馆里的灯亮了,白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说得对。”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
“我是为你回来的。”顾夜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不要我,我就什么都没了。”
沈昀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了,他没觉得疼。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在抖,“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
顾夜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的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水底下的石头一样的光。
“你不信什么?”顾夜舟问。
“什么都不信。”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围巾放在桌上,围巾被攥成了一团,深蓝色的,软塌塌的,像一只没精打采的猫。他把围巾展开,铺平,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围巾上面。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
沈昀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打开。”顾夜舟说。
沈昀没动。
“你不打开,我帮你开。”
顾夜舟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灯光太暗,沈昀看不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酸胀的、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红。
“顾夜舟。”
“嗯。”
“你疯了。”
“嗯。”
“你才十八岁。”
“嗯。”
“你什么都不懂。”
“嗯。”
顾夜舟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递给沈昀。银色的戒指躺在他手心里,灯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一小截被折断的月光。
“你不用答应。”顾夜舟说,“你拿着就行。你拿着,就说明你知道了。知道了就行。”
沈昀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慢慢把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冬天站在风里的人。
他没有拿戒指。他把顾夜舟的手连同戒指一起握住了。
顾夜舟的手是凉的。他的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没有变热,但也没有更凉。就那样握着,过了大概十秒,也许二十秒,也许一分钟。沈昀分不清了。他的脑子里很乱,又很空,像一个被洗过的房间,什么东西都没了,但墙上还有水渍。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信了吗?”
沈昀没说话。他松开手,把顾夜舟的手推回去。顾夜舟的手落在他自己腿上,戒指还躺在他手心里,亮亮的,像一颗被遗落的星星。
“你拿回去吧。”沈昀说,“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
顾夜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但没有灭。
“你值不值,我说了算。”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放回书架上。书架上有很多书,各种颜色的,各种大小的,挤在一起,像一堵五颜六色的墙。他把那本书塞进一个空档里,塞得很紧,手指被夹了一下,疼的,红了。他转过身,顾夜舟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个戒指。
“沈昀。”
“嗯。”
“你看着我。”
沈昀抬起头。顾夜舟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昀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自己,黑黑的,站在他眼睛的正中央。
“我不要你信。”顾夜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呼吸,“我要你等。等我证明给你看。”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里是深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像一枚被磨了很久的琥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肉。
“顾夜舟。”
“嗯。”
“你先把戒指收好。”
“为什么?”
“因为等我信的那天,你再给我。”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不是那种带着危险的狼一样的笑,不是那种温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更真的、更软的、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的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慢慢变亮了,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好。”顾夜舟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进口袋里,“我等你。”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鞋带系了两个死结,很难解开。
“我回宿舍了。”沈昀说。
“我送你。”
“不用。”
“我送。”
沈昀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金黄色的,亮亮的,像被撒了一层金粉。风一吹,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旋转着,慢慢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两个人并排走。从图书馆到宿舍楼,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经过那排银杏树。顾夜舟走在沈昀左边,沈昀走在顾夜舟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到宿舍楼下,沈昀停了。顾夜舟也停了。
“到了。”沈昀说。
“嗯。”
“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去。”
沈昀没再说话。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两秒。
“顾夜舟。”
“嗯。”
“明天早上,食堂二楼。白粥。”
沈昀没等他回答,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
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沈晚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饭盒,白色的塑料饭盒,边沿磕破了一小块。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番茄炒蛋是凉的,鸡蛋碎了,番茄软了,汁水渗进了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橘红色。
“我给你留的。食堂三楼打的。你最爱吃的。”沈晚说。
沈昀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他接过来,坐在床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凉的,酸的,番茄的酸味很冲,蛰了一下舌头。他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就咽了。
“哥。”
“嗯。”
“你哭了。”
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眼泪是凉的,从眼角流到下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颗被折断的月光。
“没事。”沈昀说,“酸的。蛰眼睛了。”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里有一点光,像一盏灯,火不大,但亮着。她没再说话,把被子拉开,躺了下去。沈昀把饭盒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他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然后去洗了脸,刷了牙,回来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
程川还没回来。他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像一座小小的坟。
沈昀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沈昀知道它是白的。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纸片。他拿出来,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但手感告诉他,是沈晚上午递给他、他放进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他把纸条凑近眼睛,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看到了上面写的字。
“他在想你。”
沈昀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
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看不见,但它在。
他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知道是谁发的。又震了一下。又震了第三下。他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屏幕上三条消息,全是顾夜舟发的。
“我到了。”
“晚安。”
“明天早上,食堂二楼。白粥。我等你。”
沈昀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别等了。你先吃。粥凉了不好吃。”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
“那我不等了。我坐着。坐到你来了,我再吃。”
沈昀盯着这行字,盯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被子里黑黑的,暖暖的,有沈晚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香香的,还有一点点栀子花的味道,从他的后颈渗出来的,淡淡的,像一朵快要蔫了的花。
他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掌心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印,深深的,紫红色的,像四个月牙。他慢慢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又松开。攥紧的时候疼,松开的时候也疼。怎么都疼。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还有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一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