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踏进书房时,冷锋正在看一幅地图。不是西凉的地图,是北漠的。地图铺在案上,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左贤王各部驻牧地、水源、草场、行军路线。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用虚线连接,像一张巨大的网。
“将军。”苏清雪轻声唤道。
冷锋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
苏清雪坐下,腰背挺直。但冷锋注意到,她今日的气息有些微的紊乱,虽然很快平复,但那一瞬的波动,没逃过他的眼睛。
“查得怎么样?”他问。
“军械库副管事,姓陈,名贵。”苏清雪道,“三年前进的军械库,是周文远推荐的。这三年,经他手出去的军械,账面上和实际对不上的,有横刀三百柄,强弓一百张,箭矢五千支,盾牌两百面。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流到了钱言的商队,运去了兰州。还有一部分……藏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去了砖窑,里面确实有货。但不止军械,还有……人。”
“人?”
“十二个人。”苏清雪道,“都是精壮汉子,有北漠人,有汉人,个个带刀,身手不弱。领头的是个独眼,脸上有刺青,是北漠王庭死士的标记。他们藏在砖窑里,像是在等什么。”
冷锋眼神一凝。北漠死士,藏在凉州城外,等什么?等开春大军南下,里应外合?还是等某个特定的时机,执行某个特定的任务?
“人呢?”他问。
“杀了。”苏清雪说得轻描淡写,“十二个,一个没留。砖窑也烧了,军械能带的带回来,带不走的,一起烧了。”
“陈贵呢?”
“死了。”苏清雪道,“我回城时,顺路去了一趟军械库。陈贵不在,问了守夜的,说他傍晚就出去了,说是周主事有请。我找到周文远家,陈贵已经死在书房里,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周文远说,陈贵来找他,说有急事,两人在书房说话,忽然有刺客闯入,杀了陈贵,然后逃走。他没看清刺客的样子。”
冷锋笑了,笑容很冷。杀人灭口,还做得这么干净,这么及时。看来,周文远背后的人,动作很快,也很狠。
“你觉得,是谁杀的陈贵?”
“鬼影门。”苏清雪道,“伤口很细,很深,是细剑或者短匕所为。杀人手法,和那晚在府中行刺的杀手,很像。应该是同一个人——柳三娘。”
柳三娘。鬼影门三月。刘永身边最锋利的刀。
“刘永动手了。”冷锋缓缓道,“陈贵暴露,他就灭口。动作这么快,说明两件事。第一,陈贵知道的事,很重要,不能让他说出来。第二,刘永在军械库这条线上,布的不止陈贵一颗棋子。陈贵死了,还有别人。”
他顿了顿,问道:“周文远什么反应?”
“很镇定。”苏清雪道,“陈贵死在他书房,他却不慌不忙,先让人收尸,再派人报官,然后亲自来府里,说要向将军请罪,说是在他家里出了人命,惊扰了将军。我回来时,他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哦?”冷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倒沉得住气。让他进来。”
苏清雪起身,出门。片刻后,带着周文远进来。
周文远穿一身青布棉袍,神色平静。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语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下官周文远,参见将军。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还请将军恕罪。”
“周主事不必多礼。”冷锋抬手虚扶,“坐。什么事这么急?”
周文远在案前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出事了。军械库副管事陈贵,今晚突然到下官府上,说有要事禀报。下官让他在书房等候,自己去沏茶,回来时,就见陈贵已倒在血泊中,咽喉中刀,气绝身亡。凶手……已逃之夭夭。”
他说得条理清晰,语气沉痛,表情到位,仿佛真的只是个无辜被卷入命案的官员。
冷锋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陈贵找你,要禀报什么事?”
“这……”周文远迟疑了一下,“陈贵只说,军械库出了纰漏,有人盗卖军械,数量不小。他害怕事发牵连,想找下官拿个主意。具体细节,还没来得及说,就……”
“盗卖军械?”冷锋一挑眉,“何人盗卖?盗卖了多少?流向何处?”
“陈贵没说。”周文远摇头,一脸痛惜,“下官也未来得及问。不过,下官猜想,陈贵突然遇害,恐怕和此事有关。凶手定是盗卖军械之人,怕陈贵揭发,故而杀人灭口。”
“有道理。”冷锋点头,语气平静,“那周主事觉得,盗卖军械的,会是谁?”
“这……下官不敢妄加揣测。”周文远低头,“但军械库重地,能接触到军械的,不过寥寥数人。陈贵是副管事,能绕过他盗卖军械的,要么是正管事,要么是……职位更高的人。”
这话说得巧妙。不直接指认,但把嫌疑引向了军械库正管事,甚至更高层的人。而军械库正管事,是杨镇山的旧部,跟了冷家二十年的老人。
“周主事的意思是,盗卖军械的,可能是军械库正管事,或者……杨将军?”冷锋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周文远连忙起身躬腰,惶恐地道:“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就事论事,分析可能。杨将军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此等事。下官猜想,或许是下面的人,瞒着杨将军,暗中行事。”
“下面的人?”冷锋看着他,“比如谁?”
“这……”周文远迟疑片刻,缓缓道,“下官听说,军械库有几个管事的,和陈贵走得近,平日也常和外面的人来往。尤其是……钱老板商队里的人。”
钱言。终于点出来了。
冷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钱老板?他一个粮商,和军械库的人来往做什么?”
“下官也不知。”周文远道,“但下官在户房多年,知道钱老板生意做得大,三教九流都有来往。或许……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将军若想知道,不妨召钱老板来问问。”
“是该问问。”冷锋点头,对门外的亲兵道,“去,请钱老板来府上一趟。就说,本将军有事相询。”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周文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敛去,还是那副惶恐的表情:“将军,陈贵死在下官府上,下官有失察之罪。请将军责罚。”
“周主事言重了。”冷锋摆摆手,“凶手要杀人,防不胜防。你也是受害者,何罪之有?倒是陈贵的后事,还要劳烦周主事处理。毕竟,他是死在你府上。”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推辞。”周文远躬身,“那下官就先告退,去处理陈贵后事。”
“去吧。”
周文远躬身退出书房。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命案的惊慌。
冷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动。
“将军,”苏清雪轻声道,“他在演戏。”
“演得很好。”冷锋淡淡道,“陈贵是他杀的,或者是他让柳三娘杀的。杀人灭口,再嫁祸给钱言,一石二鸟。既除了陈贵这个隐患,又把咱们的注意力引到钱言身上。等咱们去查钱言,他就能趁机脱身,甚至……把水搅得更浑。”
“那……钱言还要见么?”
“见。”冷锋道,“不仅要见,还要大张旗鼓地见。让他来,当着他的面,问军械的事。看他怎么答,看周文远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手。”
他顿了顿,问道:“砖窑那边,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苏清雪点头,“尸体烧了,军械烧了,砖窑也塌了。就算有人去查,也只能看出是意外失火,不会联想到咱们。”
“好。”冷锋喝了一口杯中己冷的茶,“周文远、钱言、刀疤刘,这三个人,不能再留了。他们多活一天,西凉就多一分危险。北漠开春就要南下,内部必须先肃清。”
苏清雪走到他身侧,轻声问:“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钱言来了,问完话。”冷锋道,“如果钱言咬出周文远,那就顺势拿下。如果钱言不咬,或者反咬一口……那就一起拿下。总之,这三个人,是不能再活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杀意。
“将军,”苏清雪忽然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你的障碍,或者……你需要用我的命,去换西凉的安稳。你不用犹豫,不用手软。”
冷锋猛地转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双目中是震惊,不解,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说什么?”他嗄声道。
“我说,”苏清雪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是你的剑。剑可以杀人,也可以被折断。如果有一天,我这把剑钝了,或者……需要折断,去换更大的利益。你折断就好,不用犹豫。”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这是我还老帅的恩。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冷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寒风从窗外灌入,吹动她的白衣,吹动她的长发。她站在那里,如雪中寒梅,清冷,孤傲,却有种遗世独立的美。
许久,他缓缓摇头。
“你不是剑。”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这条路,我们一起走。能走到哪里,走到什么时候,看天意,看本事,看命。但无论如何,我不会用自己人的命,去换所谓的安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苏清雪懂了。她静静站在他身侧,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祁连山模糊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像是找到了归宿,又像是踏上了不归路。
冷锋又转头看着她,道:“你的神鹰卫,现在训练得怎么样了。”
苏清雪道:“很好。那五十人本身武功底子就好,头脑也很精明,训练起来不是很吃力,再过几天,我可以把他们派上用场了。”
“辛苦你了。希望他们能早日完成训练,也可帮你做事,为你分忧。”冷锋道。
苏清雪一笑:“他们都很不错,一定能派上大用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