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道两旁的灯笼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青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身后的茶楼像一座沉默的坟,二楼那扇破窗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白泽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和那些朽烂的木板、积灰的茶桌一起,被夜色吞没。
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了很久,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索正在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每一个碎片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审视,然后嵌入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拼图。
白泽在庚申年九月十三查阅了审死簿。纪尘在三天前被杀。那十四条死者的操作日志被抽走了一页。恒阳子是陆清鸢的亲舅舅,是天道银行的创始核算师,是第一个发现转生黑市原理的人。他还活着,至少冥府的数据显示他还在某个角落里活着。而白泽与钟馗之间,有一笔从未向他坦白过的交易。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但必须面对的结论。白泽不是旁观者。从来就不是。
他想起第一天走进那个破院子时,白泽坐在石桌旁,把《残卷》推到他面前,说“学费等你有钱了再还”。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不问世事的老滑头。但一个真正不问世事的人,不会在纪尘死后的第三天就出现在冥府审死簿的查阅记录里。一个真正不问世事的人,不会在关键时刻拿出黑色羽符,帮他联系沈清月。一个真正不问世事的人,不会在送他出门时,再三叮嘱“别学纪尘”。
白泽一直在暗中参与。
只不过他参与的方式不是直接出手,而是通过他。通过纪尘。可能还通过更早之前那些他不知道的人。
苏牧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潮湿的青苔。他在黑暗中停下脚步,将手按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不管白泽隐瞒了多少,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定:白泽给他的账目、教他的算法、指给他的方向,每一步都是准确的。如果白泽要害他,早就可以在任何一个环节上把他卖了。
但白泽没有。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白泽的过去,而是找到恒阳子。恒阳子是整个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他是转生黑市的发现者,是天道银行底层漏洞的见证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在道庭司法系统中指证三长老的人。找到他,就能证明转生黑市的存在。证明黑市的存在,就能证明那笔两万功德专项款的终极流向。证明了资金流向,就能将三长老及其利益同盟一网打尽。
而找到恒阳子的唯一线索,在陆清鸢手里。
苏牧加快脚步,朝陆府的方向走去。
陆府在青州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红漆大门,石狮守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陆府”两个字。苏牧到的时候,发现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陆府的管家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姓吴,在陆府做了三十年的管家,认得苏牧。他看见苏牧出现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苏大人?您怎么来了?小姐在书房,我去通报——”
“不用通报了。”
吴管家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苏牧穿过前院,绕过假山,走到书房门口。书房的窗户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影晃动。他轻轻叩门。
“进来。”陆清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牧推门进去。陆清鸢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手里捏着一枚泛黄的旧玉简。她抬起头,看见是苏牧,先是一怔,然后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应该在城外躲着,而不是——”
“白泽见过你母亲吗?”苏牧直接打断了她。
陆清鸢愣住了。她看着苏牧,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解和警惕。
“你在说什么?”
“白泽。你第一次见他是在什么地方?是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还是之后?”
陆清鸢放下玉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我母亲过世之后。那年我十一岁,父亲把我带到道庭总部参加一个晚宴,白泽也在场。他走过来跟我说,我母亲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恒阳子’这个名字?”
陆清鸢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不是那种容易被看穿情绪的女人,但这一刻苏牧清楚地看到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恒阳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是我舅舅。我母亲的亲弟。”
“你娘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做什么的?”
“天道银行的核算师。”陆清鸢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但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失踪了,母亲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后来母亲过世,这事就再没有人提起过。”
苏牧从怀中取出那枚备份玉简,放在她的书案上。
“他没有失踪。他是逃了。因为他在三十年前发现了天道碑系统的底层漏洞——转生黑市的入口。他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一份报告,准备提交给道庭长老会。但报告还没交上去,三长老的人就开始追杀他。”
陆清鸢拿起玉简,灵力探入。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苏牧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捏着玉简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里面的账目,”她说,声音沙哑,“你从哪里查到的?”
“冥府审死簿。”
“冥府的账册从来不对外公开。”
“有人帮我开了个后门。”苏牧没有细说判官的事,“审死簿上的记录显示,恒阳子在第五殿转生黑市入口附近还有最后一次访问痕迹,他现在还活着。”
陆清鸢放下玉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烛火都燃去了大半截。
“三十年前我母亲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所有人都说她是修炼走火入魔。但我那晚站在她的闺房外面,亲眼看见她嘴角有一丝青黑色的残痕——那是冥府阴气反喷的痕迹,只有碰过转生黑市的人才会有。”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暗中追查真相。”
陆清鸢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却没有融进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因为光芒,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对。我进入道庭,做因果律分析师,接近三长老,把能搜到的所有和恒阳子有关的线索都存了一份。但我一直不敢碰转生黑市——那东西一旦接触,阳寿就会断崖式下跌。直到你刚才说他还活着。”
“如果我舅舅真的还在,三长老一定会用他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把指尖轻轻搁在星图上,声音冷了下来,“当你查到那笔两万功德终极流向的时候——他就会被灭口。”
苏牧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恒阳子。”
陆清鸢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古书,书脊上积满了灰尘。她翻开书,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书案上。是一张地图。地图的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缘有多处裂口,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辨。这是一幅青州城及周边三百里范围内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数十个红色的小点。
“这些是我这些年查到的,所有我舅舅在逃亡过程中可能停留过的地点。”陆清鸢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三长老的人在天亮之前已经把青崖坪掀了个底朝天,他们没找到你的玉牌,现在肯定在往外围扩散搜索。我舅舅如果还活着,他藏身的地方必然符合三个条件——远离官道、被废弃超过二十年以上、冥气浓度比周围高出至少三成。”
苏牧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视线扫过每一处标注。几道红点散乱地分布在城西松林、城南废弃采石场,以及城北几座坍塌多年的村落废墟之间。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标注在青州城西南角、靠近乱葬岗边缘的旧地名——“纸马铺后巷”。
这颗点,是当年第一代清算员内部用的旧地址名。
“给我这个点的完整坐标。”他抬头看着陆清鸢。
陆清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没有问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