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
苏牧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审死簿上的字迹是冥府标准篆文,方正古拙,每一笔都刻得极深,绝不可能看错。这个名字出现在第五卷第一千零四十九条的注释栏里,注释内容是:“庚申年九月十三,道庭业力计算局白泽,查阅本卷第三至第十七条。查阅理由:核对天道结算日数据。批准人:第五殿判官钟馗。”
庚申年九月十三。那是纪尘死后的第三天。
苏牧将玉简翻转过来,重新读取注释的上下文。钟馗的批准签章是绿色的,意味着这次查阅是合法授权的,而不是判官私下给他开的后门。但问题在于——白泽为什么要查这本审死簿?而且是在纪尘死后的第三天。他查的那十四条记录,全部都是三长老资产池中那些被抹杀的散修的登记条目。包括陈鹤鸣的前任,包括青州城外荒坟里那些没有名字的死尸,还包括了一个叫“恒阳子”的人。苏牧在清算司十年,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能在冥府审死簿里单独登记的人,怎么想都不是普通散修。
他将视线从名字上移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泽有事瞒着他,这并不意外。从第一天把《残卷》交到他手上起,白泽就一直在用暗示而非明示的方式引导他。但查阅审死簿不一样——这不是暗示,是直接干预冥府的记录系统。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审死簿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已经死了,要么他与死者有某种无法切割的牵连。
他重新拨动算盘,将所有与此相关的条目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数据不会撒谎。三长老资产池中第一个被抹杀的散修死亡时间,是白泽调阅审死簿的前一周。最后一批被抹杀的散修,在纪尘死前全部完成清算。而纪尘死的那天晚上白泽在什么地方,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
苏牧将玉简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从不相信巧合。白泽教过他,在数据背后,每一个巧合都是一笔未被清算的因果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已经天光大亮,猫儿巷的石板路上有挑着担子的商贩走过,竹篓里装满了刚从城外灵田里拔出来的新鲜灵蔬。远处坊市方向的吆喝声隐约可闻,和任何一个寻常清晨一样热闹。但他站在窗边,却觉得今天的晨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寒冷。
半个时辰后,苏牧出现在离业力计算局不远的一间废弃茶楼里。这间茶楼已经停业多年,木质楼梯朽烂不堪,二楼的雅间积满了灰尘。但这里是白泽偶尔会来的地方——他说过,整个道庭总部太吵,只有这里还能安静喝口茶。
苏牧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带,窗外街道上的行人和商贩来来往往,传来模糊的嘈杂声。
他将算盘推到一边,从袖中取出沈清月给他的那枚传讯玉符,放在桌角。又将冥府令牌放在算盘旁边,把《残卷》翻到贴着“冥数”的那一页。三样东西,一字排开,然后开始等。
茶楼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窗,又从西窗移到东墙。苏牧没有动。他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一杯茶都没倒,就干坐着等着。
日头完全沉入西边坊市的飞檐之后,暮色笼罩了整座青州城。石板路上偶尔传来归家散修匆忙的脚步声,和不知谁家院子里响起的狗叫。楼下已无光线,只有墙角一盏被人遗弃的旧油灯,在石缝下残留几滴早已凝固的残油。
就在天边晚霞将要熄灭的最后一刻,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朽烂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白泽从楼梯口走上来。他依然穿着那件业力计算局的绿色旧官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端着那只万年不变的紫砂茶壶,胡子还是那么乱,头发还是那么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苏牧对面坐下,把茶壶放在桌上,然后看着苏牧面前一字排开的三样东西——传讯玉符、冥府令牌、翻开的《残卷》。
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了:“你想问就问吧。”
苏牧盯着他的眼睛,将一颗算珠向前推了一格,开始用尽可能冷静的口吻发问。
“第一个问题。”
“嗯。”
“你第一次给我讲纪尘的故事时,说的是他死了,你后悔没能拦住三长老。但你的名签旁边附着一行调阅备注,落款日期是他死后的第三天。你在审死簿上查的是什么?”
白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苏牧面前,一杯端到自己手里。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茶汤上浮起的细碎茶叶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在查纪尘的死因。不是三长老杀了他——那帮人没留下任何外伤,丹田自爆是系统认证的死因。但我当年没说实话。”
苏牧没有说话。
“纪尘那天晚上从我院子里离开,带走的不只是他的调查报告。他还带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三长老,而是因果监察司内一个掌管不良资产执行的人——周祖恒。周祖恒是三长老麾下少数几个能从冥府转生系统里直接核销记录的人。我查到那十四条死者的冥府登记全都有他的操作日志时,纪尘已经死了。”
“庚申年九月十三我去冥府,就是为了调那份操作日志。钟馗批准了,但日志已经被人预先抽走了一页。抽走的那一页,就是纪尘死的那天晚上的所有操作记录。”
苏牧的算盘珠子停在“冥数”的档位上,没有拨下去。
“所以你给了我这本《残卷》。”
“对。”
“你想借我的手,继续查你没能查完的那一页。如果你在三天之内就告诉我周祖恒的名字,我本来可以少绕一大圈。”
白泽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继续问吧。今晚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苏牧的手指停在算珠上。
“恒阳子。他是谁?”
白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用一种苏牧从未见过的郑重语气开口。
“恒阳子不是散修。他姓陆,陆清鸢母亲的亲弟——她的亲舅舅。”
苏牧没有开口,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恒阳子是天道银行的创始核算师之一,当年建立道碑系统的原始数据模型有一大半出自他的手。三十年前他忽然辞去天道银行的职位,隐姓埋名开始在散修中搜集道碑系统的底层漏洞。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道碑系统在结算规则里,预留了一个强制性估值缺口。这个缺口可以让某些人把活人的阳寿提前折现为功德,而不经过天道银行的正常结算流程。”
“转生黑市的入口。”苏牧低声说。
“对。”白泽看着他,“恒阳子是第一个发现转生黑市原理的人。他被三长老追杀,逃了整整三十年,隐姓埋名,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直到五年前,纪尘在整理不良资产档案时,从一个古老卷宗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残页,上面有恒阳子的署名。当天夜里纪尘把残页送到我这里,确认了这是恒阳子亲笔。我们本该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他——但当晚纪尘就死了。”
“所以恒阳子还活着?”
“我一直找不到他。”白泽的声音变得很轻,“这些年我用尽了途径,直到你把冥府审死簿对账用的冥数倒腾出来——我刚才看到你同步给我的最新一把数据,他在第五殿的转生黑市入口附近显过一次踪迹。苏牧,陆清鸢是恒阳子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三长老如果知道你查到这一步,他第一个要控制的不是你,是陆清鸢。”
苏牧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只有远处坊市中心那口老钟在报时的鸣响悠悠传来。
他站起身,将桌上的传讯玉符、冥府令牌和《残卷》逐一收回怀里。
“第三个问题。”他背对着白泽,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自己,和钟馗之间做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你帮冥府核销过多少条本不该死的记录。”
白泽没有起身。
“你说‘今晚不会再瞒我’,却还是不肯亲口告诉我——和纪尘同一天在转生黑市被签销的名字,是不是也有你白泽一个。”
他把这句话问完,没有再等。直接快步越过雅间的门槛,踩着朽烂的木质楼梯走下去,每一脚都踩得木板吱呀作响。
白泽始终没有挪动。他坐在那张积满灰尘的茶桌后面,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紫砂壶壶身上细细的裂纹。然后他提起茶壶,对着壶嘴慢慢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残茶。茶凉了,苦味更重。他将茶壶放在桌上,缓缓闭上眼睛。茶楼外人声已息,只有穿堂的夜风将墙角那一星残留的油灯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