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的临时办公地点设在青州城坊市的商业司分署，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楼，门口挂着商业司的牌匾。苏牧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分署大门紧闭，门口站了两个筑基期的守卫，腰佩制式法器，神情警惕。他被开除的消息已经在整个道庭传遍了，商业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正大光明地走正门，等于自投罗网。
他绕到分署后巷，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里。院子里有一条狭窄的走廊，直通分署后门。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苏牧侧身闪了进去。走廊尽头是一间临时档案室，四壁堆满了从财务司调来的原始凭证。沈清月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张长桌前翻阅一叠厚厚的玉简。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紫色官袍，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没关，进来吧。”她头也不回地说。
苏牧走进档案室，顺手将后门带上。沈清月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被开除了还敢往商业司跑？胆子不小。”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苏牧从袖中取出那枚备份玉简，放在长桌上。
沈清月拿起玉简，灵力探入。片刻后，她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严肃，又从严肃变成阴沉。她放下玉简，看着苏牧，目光锐利。
“这是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自己算出来的。”
“你自己算的？”沈清月指了指玉简，“这里面涉及财务司五年的账目明细、灵霄阁的流水、因果监察司的收购记录。这些数据，就算是我这个商业司副司长，也需要经过至少三道审批才能调阅全套。你一个刚被开除的九品清算员，凭什么能拿到这些？”
苏牧在桌边坐下：“凭我在被开除之前，已经把能看的全看了，把能记的全记住了。”
沈清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在对面坐下：“你知道你这份账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三长老用因果监察司的名义收购不良债权，通过灵霄阁洗白，再将资产拍卖变现。整个链条里涉及道庭十二个部门中至少六个部门的中高层。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这里面有一部分资金没有留在道庭，而是流向了冥府的转生黑市，做成了预售转生额度的交易。这种跨三界的金融链条一旦曝光，不光三长老要倒台，整个清算司和财务司都要跟着地震。”
沈清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你这份账目，只能证明资金从灵霄阁转了出去。但无法证明这些资金最终流向了冥府的转生黑市。要证明这一点，必须拿到冥府那边的交易记录。而冥府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账本交给活人。”
“如果我能拿到冥府的交易记录呢？”
沈清月的叩击声停了。她看着苏牧，似乎在确认对方是否在开玩笑，沉默了很久才再度开口：“冥府第五殿转生黑市的交易记录，是冥府内部最高机密。就算是道庭司法司正式发函调取，也需要至少三个长老联署，并且要有冥府十殿阎罗中至少三殿的点头。你一个筑基期的散修，凭什么拿到？”
“我有我的办法。”苏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那枚判官令牌，放在桌上，“但在我拿到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清月看着那块令牌，瞳孔微微收缩。她当然认识这个东西——冥府判官的身份凭证，持令者可以在三界任一角落与冥府账册室建立加密传讯。这种令牌在整个道庭辖区内，据说不超过五枚。而苏牧手里，竟然就有一枚。
“你要我做什么？”
“把审计组的工作重心从灵霄阁转移到因果监察司的个人账户上。只要你开始查因果监察司的个人账户，三长老的所有同党都会开始紧张。他们会想办法转移资产、销毁证据、互相切割。而他们每一个动作，都会在我的账目上留下新的痕迹。我需要这些痕迹来追踪那笔资金的终极流向。”
沈清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你要我配合你演戏？”
“准确地说，是配合你的审计职责。”
“我的审计职责是查灵霄阁的账，不是查因果监察司的个人账户。”
“灵霄阁的账，你已经查完了。”苏牧指了指那枚玉简，“这里面记录的所有灵霄阁支出，全部指向因果监察司。你现在去查因果监察司的个人账户，是审计工作的自然延伸，合情合理合规。三长老就算知道你在查，也拦不住你。”
沈清月轻轻地笑了出来：“你小子把我也算进去了。”
苏牧没有否认。
沈清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玉简微微滚动。她背对着苏牧，看着窗外坊市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你被开除那天我就在想——这个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真正的聪明人。”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环抱，“傻子因为他不肯供出同伙，丢了官印也没松口。聪明人因为他明知道三长老在上面压着，还敢用被开除前的最后几天把所有账目都记在脑子里。”
“我是聪明人。”苏牧说。
“我知道。”沈清月走回桌前，拿起那枚备份玉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袖中，“因果监察司的个人账户，我明天一早就让人开始调取。但我只能拖住三长老，没办法阻止他动用冥府那边的关系。在我查账的这段时间，三长老肯定会对你不利。”
“他会的。”苏牧站起身，将判官令牌收回怀里，“但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他最怕的是你。”
“怕我？”
“对。你是商业司副司长，是道庭内部极少数可以越过清算司直接向长老会发起弹劾的人。你的公开调查函已经让他的资产池瘫痪了，如果你再深入往下查一层，触及转生黑市的入口，他一定会在他所有的退路被切断之前做出反应——不是对我，是对你。”
沈清月看着苏牧，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微妙的认可。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让我查账。”
“也是为了提醒你小心。”
沈清月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抛给苏牧：“这是我个人专用的加密传讯符，上面设了定向通道，只能联络到我。如果你需要商业司这边再给三长老加压——比如适时放出什么线索、在合议厅上驳掉他某项动议——用这个就能找到我。不要再用冥府令牌联系别人，那块令牌不安全。”
苏牧接住玉符。玉符温热，表面刻着沈清月的私人徽记——一轮被羽毛环绕的明月。
“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清月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因为你做的事，是我想做了很久但做不了的事。三长老的资产池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手里早就有零零碎碎的线索，但始终找不到一个能撬动整条利益链的支点。你给了我那个支点。”
“所以我们是互相利用。”
“不。”沈清月的嘴角勾出一个锐利的弧度，“是联手。三长老要用转生黑市的手掐断你的活路，而我手里正好有能查掉他剩下几成保护伞的权限。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冥府给你开了什么条件，都别把自己也当成一笔可以核销的坏账。”
苏牧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符放入怀中，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清月。
“沈司长。”
“嗯？”
“纪尘五年前也来找过你吗？”
沈清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苏牧，灯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
“你查到了多少？”
“他五年前写了一封检举信，信上第二个收件人就是你。他本来想在递交给司长之前先和你见一面，但那封信最后没有发出去。那天晚上他从白泽屋里出来后，直接被人截杀在档案室。”
沈清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坊市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那封信我后来在白泽手里看到了。上面提到的恶意坏账，正是我在商业司查了三年没查通的同一批。纪尘的死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替他挡住暗箭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旧的铜质官印，上面刻着“商业司审计处·纪尘”几个字。
“纪尘在调任清算司之前，是我的属下。”沈清月看着那枚官印，“他跟我说，清算司更需要他。我以为我能保护他。”
苏牧看着那枚官印，慢慢点了点头。
“现在你有机会替他翻案了。”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月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把那枚旧官印重新收回怀中。她走到窗前，看着苏牧的身影融入夜色，轻声说了一句话：“不要死。”
苏牧走出商业司分署的时候，坊市的最后几盏灯也熄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沿着暗巷回到猫儿巷的石库房时，天边已经隐约开始发白。
他推开房门，走到桌前坐下，从暗格里取出那些备份玉简和算盘。将其中一枚崭新的空白玉简插入桌面上的读取槽，开始准备给判官发送一份“假清算草稿”——不需要真的执行，只需要让对方以为他马上要动手，从而触发转生黑市账目上的新活动。但凡判官给了他那个冥数接口，他现在可以用这枚令牌向冥府账册室提交单次校准请求，不需要再等判官主动上门。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入令牌背面。然后他在桌上摊开了两份账目——左半边是冥府审死簿的对接数据，右半边是《残卷》第四章夹缝里的那行冥数——开始逐个比对三长老账上那些不良债权与冥府第五殿转生黑市的对应关系。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他在比对到第十二处交叉时，移过灯火的指尖忽然停在半空。在冥府审死簿第五卷第一千零四十九条的注释栏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名。那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之前判官给他的任何一份材料中，也没有在他自己的任何一份推测中。
那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名字。
白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