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坪在青州城以西七十里，藏在一片无名荒山的褶皱里。苏牧赶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方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荒山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站在山脚，抬头望了一眼。山不高，但极陡。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苔，在暮色中泛着潮湿的暗光。几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没入半山腰的云雾里。根据陆清鸢的描述，青崖坪就在半山腰往上一点的位置——一块被三面峭壁环抱的天然平台，上面有一个废弃多年的旧洞府。
他必须在三长老的人之前赶到那里。
苏牧没有走山路。山路太绕，太慢。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涧往山上走，双脚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音。溪涧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交错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遮住了他的身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溪涧到了尽头。一道三丈高的断崖挡在面前，崖壁上挂着一道早已枯死的瀑布遗迹——干涸的水痕在青石上刻出一道深色的凹槽，从崖顶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苏牧抬头看了看崖顶，然后从怀里取出赵四临走时硬塞给他的一捆灵藤绳。这东西是灵植培育的副产品，韧性极好，是散修们在野外攀岩常用的工具。他将一头系上石块，用力往上一甩——石块越过崖顶一块突出的岩石，绕了两圈，卡死在石缝里。
他拽了拽绳索，确认牢靠，然后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时，右手的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那道灰色的印记在这一瞬间从肘弯往上窜了一寸，整条前臂的皮肤变成了一种不祥的铅灰色。苏牧的右手五指瞬间失去了知觉，绳索从指间滑脱。他的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只靠左手死死拽着绳索。脚下是七八丈高的断崖，摔下去就算不死也要断几条骨头。
他用牙齿咬住绳索，将右臂甩了个圈，让绳索重新缠在小臂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仅剩的那一点微薄灵力，强行灌注右臂经脉。灵力冲过灰色区域时，一阵剧烈的刺痛贯穿了整条手臂——但手指勉强恢复了知觉。他抓紧绳索，继续往上爬。
翻上崖顶的那一刻，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右臂的灰色退回到手腕以下，但那股冰冷的麻木感依然残留不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了三片枯死的松林，翻过了两道碎石坡，跨过了一道架在干涸山涧上的朽木桥。每走一段路，苏牧就会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冥府判官留下的黑色令牌，看一眼上面刻着的“冥”字，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四更天时，山风忽然变大。
狂风卷着碎石和枯叶从山谷深处呼啸而出，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在唇边凝成白雾。苏牧裹紧了衣袍，顶着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五更时分，风停了。他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陆清鸢描述的那段险峻山路，前方几十丈外的云雾忽然散开，露出了一片平坦的台地。那是一片被三面峭壁环抱的天然平台，大约有几十亩地的面积。平台上覆盖着厚厚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平台靠山的一侧，有一个被藤蔓遮蔽的石洞入口——那就是陆清鸢所说的旧洞府。
青崖坪。
苏牧站在平台边缘，没有立刻进入。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注意到洞府入口前方的草丛里，有几根被踩断的枯枝。断口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有人来过。而且可能还在里面。
他将那枚冥府令牌从怀里取出，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沿着平台的边缘，无声地绕到了洞府的侧面。洞口被密密的藤蔓遮住了大半，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透出幽暗的光。他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预想的要干燥一些。这是一间凿于岩壁中的石窟，大约两丈见方，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石砖。深处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简陋的石床，旁边是一个被凿出来的石质壁龛，里面放着一堆瓶瓶罐罐——应该就是陆清鸢留下的丹药和符箓。石床正对面的石壁上刻着一片细密的符文阵列，虽然历经多年废弃，但其中几道还在微微发光，说明洞府的灵气循环并未完全枯竭。
壁龛旁边的阴影中，站着一个灰袍人——正是他在乱石坡见过的冥府判官。
判官的灰白色盲眼转向他，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你来晚了。”
苏牧没有回答，目光扫过洞内的一切。
“你受伤了？”判官的声音依然干涩，但多了一点什么。
“小伤。”苏牧将右臂垂下，袖口遮住了手背上那片正在缓慢退去的铅灰色，“你怎么在这里？”
“来给你送第二份情报。三长老的人已经在山下集结，天亮之前会把这座山翻一遍。你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了。”苏牧走到壁龛前，拨开那些瓶瓶罐罐，从里面挑出几样仍有灵力反应的丹药和符箓，塞进怀里。然后他在石床边缘蹲下，伸手探进床底的一个暗格，摸到了那块冰凉的东西——那枚刻着“三”字的母钥玉牌，仍然完好地躺在暗格里。
他收回手，将玉牌重新塞回怀中。
判官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侧头：“你不打算在这里停留？”
“在这里等他们来抓我？”苏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苏牧看着他：“你们冥府不是最会算账吗？你觉得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判官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双盲眼死死盯着苏牧，像是在评估一件难以定价的货物。然后他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被开除了，没有官印，没有身份，理论上连天道银行的清算申请都发不了。但你手里那块玉牌，可以用因果监察司的名义发起清算——这意味着你还有一次出手机会。”
“你现在是在逃命，每一步消耗的全是你的阳寿。如果你再发起第二次强制清算，你手里握的那些舍命换来的筹码，恐怕连付尾款的命都不够。”
苏牧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抽出那把旧算盘，放在石床上，拨动了第一颗珠子。
“陈鹤鸣的关联债权。”他说。
判官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档案室里查到，三长老收购陈鹤鸣名下关联债权的专项款是两万功德。这笔专项款经过灵霄阁中转，被分割成数十份小额债权，最终流入了道庭各部门的高层口袋。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在脑子里。”他顿了顿，“这些人，就是三长老在道庭内部的利益同盟。把他们都清算掉，三长老就变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你要一个一个清算他们？”
“不。我要找到那笔专项款的终极流向。如果我能还原整个债权切割和流转的完整账目，就有证据证明三长老不只是贪污——他在用天道银行的系统洗钱，利益链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被拖下水。到那时，清算他就不是我的事，而是整个道庭司法系统必须处理的事了。”
判官沉默，然后缓缓开口：“这笔专项款的终极流向，已经不在道庭了。”
苏牧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冥府管死亡清算，”判官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所有被天道银行抹杀的修行者，最终都会落入冥府的账册。三长老名下因果监察司经手的数十笔不良债权，最后出现的踪迹不是天道银行的清算列表，而是冥府转生簿上的死亡清算记录。你查的那笔钱最后一次出现，是两个月前——它从天道银行的灵霄阁账户转出，直接进入了冥府第五殿的转生黑市，做了一笔‘预售转生额度’的交易。”
苏牧盯着他，没有说话。转生黑市——那是冥府内部最隐秘的死亡经济链条。所谓的“预售转生额度”，是将活人阳寿提前折现，卖给那些不想被天道银行继续收割的大修行者，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躲避天道银行的结算。说到底，还是将人的寿命变成功德。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在追查这条资金链。”判官干枯的手指慢慢扣紧袖口，“只不过你追的是活人的债，我追的是死人的遗产。陈鹤鸣被抹杀之后，冥府按惯例应该收到他的遗产清算分成。但事实上，一分都没有。冥府觉得有人在提前做空转生额度，把该走遗产清算程序的资产提前折现转移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盲眼，定定地看着苏牧：“三长老怕的从来就不是你干掉一个散修。他怕的是这条链条被整个人掀开——你拿走的这块母钥玉牌，就是打开链条的钥匙。它可以以六道盟分坛信物的名义，在三界任一套清算体系里自由发起强制清算。你能用它清算三长老，冥府也能用它清算整个道庭，这就是我们愿意和你做交易的原因。”
苏牧的手指轻轻叩着算盘边缘，算珠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撞声。
“所以，”他缓缓说，“我们合作的终点是什么？”
“很简单。”判官微微倾身，“你把玉牌的权限同步给我一半，我用历代判官的审死簿系统帮你追踪那笔专项款。查到终极流转记录后，你拿账目去洗白自己，我拿账目回去问斩几个监守自盗的老同行。”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今晚就看不见你。”判官站起身，将兜帽重新拉上，身体如一道灰色的残影飘向洞口，声音最后飘进来，“而你会在天亮之前被三长老的人围死在青崖坪，那块玉牌会落入他们手中。然后冥府和道庭都会继续被这笔烂账拖进同一个深渊——你在最上层那口棺材里，纪尘在你下面一层，再往下是陈鹤鸣和那二十六个被抹杀的散修。没有人会替你们翻案。”
洞内安静下来。
苏牧独自坐在石床边，手里的算盘平放在膝上。他低下头，看着算珠之间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细小凹槽，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在算盘的边缘拨出了一个诡异的数字——不是用来计算功德或债务的常规数字，而是他十天前在《天道财报·残卷》第四章的夹缝中看到过的，一个被白泽写在残页空白处的小数。白泽在旁边标注了两个字：“冥数”。当时他不解其意，现在他知道了。这是用来与冥府账册对账的校准数。
他站起身，从壁龛深处的石砖后摸出最后一叠符箓——陆清鸢留下的防身符中，有一张是隐形遁走符。他研好朱砂，在符纸上写下了这颗冥数，然后注入最后一丝灵力，符纸燃起青灰色的火焰，无声地飘入壁龛的石缝深处。
然后他走到洞口，推开藤蔓。外面的山风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中探出头来，将整个青崖坪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的山路上，隐约亮起了数点火光。火把在夜色中有节奏地移动着，像一列列有组织的蚂蚁，从山脚往上蔓延。三长老的人已经出发了。苏牧把腰间的冥府令牌解下来，挂在洞口的藤蔓上，作为给判官的最后一个信号。
然后他收好算盘，转身沿着来时的原路，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