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桓表宴请豪强,鲍公挟家除内贼
许昌城内。自大哥桓恒遇刺身亡,三桓兄弟日夜惶惶,心神不宁。桓离谓桓亘、桓将慨然叹曰:“吾等依附主公鲍纣,一则家眷尽在其境内,身不由己;二则军中将帅隔阂,无枝可依;三则仗兄弟四人勇武,方得立足。今大哥已死,丧礼既毕,我等当何去何从?”
桓亘、桓将闻言,俱皆垂首沉吟。少顷,桓将进言:“许昌虽为我据,然邻近兖州兵戈未息,根基未稳。闻陈留有三大豪强,势大得民,若引为靠山,远胜追随残暴之鲍纣。”复又言:“陈留金并、扶局、比楷三人,在郡一呼百应,士民归心,威名远扬。今可引兵往,以武力相邀;如其不从,便以屠城相胁。”
桓离颔首:“你二人领兵往请,我在许昌整军列阵,耀我军威,迫其归心。”二将领命,即点精兵五千,即刻出征。
三豪强之中,比楷势最弱,麾下部曲仅五百余人,驻守雁城。其素来依附金并,拜以为师,习书练武,赖金并提携,方得士族乡邻敬重,有今日一席之地。比楷素闻三桓残暴,今大军压境,自知孤城难守,急遣人往金并处求援。未几,雁城已被合围。
二桓不急于攻城,只令军士于城下呼曰:“我等围城,非为屠戮,只为令你转告金公,赴许昌一宴。若金公肯往,以此城家小为质,我等即刻退兵。”比楷无计可施,只得亲出拜见二将,问明情由,连夜奔赴陈留,拜见恩师金并。
金并,字子合,陈留名士,琴棋书画、文辞武艺,无一不精,当地世族多与之交,民心亦附。时方与诸豪宴饮,论文赏乐,风雅自适。忽见比楷仓皇奔入,具告前事,金并当即屏退左右。
金并暗思:昔日陈急劝我,言吕忠诛国贼、取兖州,拥兵数万,邀我相投,我未应允;后张洲亦遣使来请,我亦严词拒之。此二人尚称忠义。然三桓不同,麾下五千士卒,若欲屠城,一日可破。我自领兵不足三千,不善争战,安能敌其凶暴?不如往赴,一探众人情义如何。
计定,金并朗声道:“三桓既有此意,吾自当前往。”言毕起身。方出府门,心腹士人纷纷苦劝:“主公不可!三桓素来凶暴,此行必是鸿门宴,去则性命难保!”
金并神色淡然,从容曰:“有诸君在后方为根基,吾何惧彼辈?且退,静待吾消息。”众人见其意已决,不敢复言,只得退去。金并稍思,复命比楷往汰城,召扶局同赴许昌之约。
扶局出身士族,未入陈留之时,已有声名。初金并以书法闻名,扶局颇不以为然。后金并声望日隆,远近十有九服,扶局若不服,则遭众议。本欲暗中构陷,及见金并,长须飘然,面圆豁达,身材魁伟,自惭形秽。又见其挥毫展艺,批写文章,心下折服,叹曰:“公有大才,我心服矣。”金并笑而不语,与之共饮。
比楷至,具告其事,扶局立断:“此必鸿门宴!金公有难,吾当往护!”即刻登程。
二桓留兵守雁城,明为护卫,实乃监押。比楷心知肚明,暗自心惊。金并微一瞥,比楷会意,不复多言。唯扶局见甲兵林立,心下暗惧,然既随金并,只得强自镇定,同往许昌。
将至许昌,金并仰观天色,秋高气爽,风意萧瑟,诗意倍浓,宴官传令,鼓乐齐作,引金并等人入帐。只见侍卫分列,酒肴罗列,剑士环立,气势慑人。
桓离笑迎:“金公请上!吾已备多时,欲邀公观我军容兵甲之精。”桓将暗忖:此必二哥临时杜撰,不过虚言相欺。
金并从容入席,坐于左侧,比楷、扶局等居右,桓离居中,后列亲卫,威势逼人。
金并先开口,声气沉稳:“不知将军邀我前来,有何见教?”
桓离不答,故作神秘。比楷方欲追问,桓离已拍手曰:“前有帷台,乃吾为诸君备下之戏,同观便知吾意。”
帷帐既启,一军校执刀而出,抱拳拱手,腾挪闪击,刀法娴熟,勇武可观。金并微颔首:“此兵刃运用,颇为精妙。”扶局、比楷看得入神,暂忘险境。
又一将设靶八十步外,望左右,笑迎身旁人,回正目光,引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正中靶心,不差分毫。比楷仿其师口吻,强作镇定:“此弓箭手本分技艺,不足为奇。”扶局心喜,暗记其法,欲日后习练。
桓将整衣登台,自言:“吾素善大刀,今日在诸君前,以长枪戏挑灯花。”左右各置一灯,桓将长枪起处,矫若游龙,不以枪尖直刺,仅以枪风扫掠,灯光为之摇曳。收枪之时,劲风四起,阶下落叶纷飞,尽显刚猛。桓将抱拳下台,面有傲色。
金并评曰:“此枪劲疾如风,势如饿虎,然刚猛有余,沉稳不足。”桓亘在后暗惊,知其兄善枪,此言实为点破。
扶局静观不语,席上虽无伏兵,心下愈紧,知平静之下暗藏杀机,欲静观以识桓离真面目。
比楷看得津津有味,竟忘身在敌营,命悬一线。复有二小将持短刀上台,目光屡扫金并三人,隐露杀机。二人非是对练,竟以三人为敌,招招狠厉,刀刀致命,帐中杀气渐生。
金并打量众人,已明其意:此乃以武相胁,逼我等臣服。遂不动声色,举杯邀桓离共饮,曰:“宴席过半,武艺已观,将军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桓离大笑,语带威逼:“时机未到,天色虽晚,可挑灯续观。”
言毕,桓亘挥手,帐外甲士持戟列阵,甲光鲜明,兵刃森寒。桓离邀众人起身观军。
扶局按剑戒备,比楷紧随,双腿微颤。金并面不改色,缓步而出,毫无惧意。
桓将领束衣军士列阵对进,进退有度,行列齐整。桓亘呼喝号令,三军齐应,声震营帐。扶局心下惶然,欲回席压惊,却不敢妄动,料帐外必伏重兵。
金并相观几戏,总结后,笑而叹曰:“校者军力,旗者鲜明,阵者相隔,械者勇烈,形者壮实,威者言音,容者年岁,将者平庸。”意谓其兵虽勇,而主将无谋,徒有匹夫之勇,便有文书,已难得大才施展。
桓离不通文义,只当赞其军威,心下暗喜,遂邀众人回座。
扶局落座四顾,见桓亘、桓将已不见踪影,心下一紧,低声告于金并。金并早知,只示意稍安。
比楷惊魂略定,举杯痛饮,借酒壮胆。忽闻桓离厉声喝道:“诸军止步!勿妄动,恐刀剑无眼,伤及性命!”
复目视金并三人,冷声道:“吾意已明,取归降文书来!今日不签字归顺,休想出此帐!”
掌声起,帐外戟士涌入,围定三人,长戟相向,寒光逼人,气氛骤紧。比楷大惊,慌急之下酒水喷出,溅了扶局满面。扶局急拭,怒视一眼,随即拔剑护于金并身前,虽心惧而不退。
金并按其手,沉声令退,转视桓离,神色依旧从容,缓缓曰:“将军如此相逼,岂不知张洲大军正攻兖州?我与彼素有旧交,若知我被困,必挥师来救,将军三思。”比楷心知其师与张洲并无深交,不过虚言恫吓,故不敢附和,只垂首忐忑。
桓离嗤笑,不屑曰:“吾只困你三人,远水安能救近火?张洲远在兖州,纵欲来救,亦难解眼前之急,速速签字为上。”
金并知不可硬抗,以目示意二人勿动,朗声道:“将军既欲招揽,我等安敢不从?取笔墨来。”军士奉上纸笔,金并从容书“金子合”三字,递与扶局。
扶局心领神会,暗改偏旁,将“扶局”书作形近之“扌夫局”,字似而名非,看似归顺,实无法无效力。唯独比楷惊惶失措,六神无主,颤抖着书下全名,一字未改。
桓离取文书,唯关注纳城、助战、纳粮诸事,粗览见三人已署名,以为大事已定,大喜,当即令放三人离去,约定收纳陈留、雁城等地,归三桓统辖。
金并、扶局、比楷不敢多留,躬身告辞,疾出营帐,策马疾驰。及至远离许昌,金并方拭汗整军,以备后变。
扶局辞别归城,比楷不敢轻离,随侍金并左右。
这边桓离正自得于收服三豪强、扩疆增势,桓亘、桓将返回,取文书细看,方发觉扶局之名乃伪书,非其本名,此约形同虚设,三人不过诈降脱身。三桓得知,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怒骂其狡诈。
桓将怒极,厉声曰:“此等欺瞒之术,可恨至极!”恰在此时,主公鲍纣传令,命三桓攻打上蔡、西平、吴房三城。
三桓积怒难消,遂将一腔凶焰尽泄于此三城,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残害百姓。吴房守将出城投降,仍遭屠戮。桓离下令:城内鸡犬不留,财宝尽掠,百姓悉数迁往许昌。
桓亘知西平守将生性谨慎,扬言若降则不害民众。守将自知不敌,却不信三桓之言,只得弃城而逃。桓亘愤而入城,纵兵劫掠。
上蔡城内人心惶惶,守将献财宝、交版图户籍于桓将,方才保住一命。
桓离怒气未消,复引兵围攻扶局。扶局以先前盟书、署名之事据理力争,然三桓已然疯狂,猛攻不止。扶局坚守数日,急遣人向金并求援,然城池被围水泄不通,信使难出,书信不通。
城内士族高馒劝扶局弃城逃走,扶局思忖再三,以此为上计,遂乘夜出逃。不料出城方知,四周早已被重兵合围,欲回城而不得,旋即被桓离部下擒获。
三桓以扶局为质,胁迫金并输送粮草。金并将计就计,先送粮草假意敷衍,复使人暗送一信与三桓,信中略曰:
“鲍纣内部自相残杀,内乱将起,又以诸君家小为质,胁迫诸将。君等不可再受制于人,此正夺回家小、自立称霸汝南之时也。”
桓离读罢,心意已动。桓亘、桓将亦一拍即合,决意诛杀鲍纣,夺回家小,割据汝南自立。
鲍纣亦闻三桓异动,又惊又怒,斥其反复无常,决意除之,先收回许昌。遂令陈炼、方豚为将,自引兵一万出征,命军师道绝坚守汝南,督运粮草接应。
两军对阵,三桓以骑兵为前军,步兵为后阵,弓骑掩护左翼。
鲍纣将三桓部下家小数千人押至阵前,囚于营中,令二将分看管束,劝其军士下马归降。
桓离见家小被执,悲切万分,心意已决,传令麾下:“斩杀敌卫,夺回家小!”骑兵奋勇冲锋,陈炼急忙引军迎战。
鲍纣见状大怒:“彼尚敢死战?斩其亲属数家,以慑军心!”方豚传令下去,当场斩杀百家亲属。
桓将悲愤交加,亲领骑兵死战。家小遭害之兵士,斗志暴涨,拼死突破陈炼军阵;然未遭牵连之骑兵,心生怯意,竟倒戈投向鲍军,为救自家老小自相残杀。
桓军内部登时大乱,步兵阵形溃散。鲍纣见时机已至,挥全军冲杀。桓离指挥失灵,桓将为保残军,急令撤退,全军败走。
鲍纣回营坐等内乱。三桓反而下令,谁敢逃走一并斩杀。桓亘更是诛杀抓回来的逃兵。军心稍定,三桓商议定计:由桓离往金并处求援,桓将回许昌催调人马,桓亘在大营虚张声势,为二人打掩护。
桓离来到金并大营外,扎住阵脚,对手下言道:“我若有失,尔等务必替我报仇。”众军领命。
桓离持书信入帐,金并笑脸相迎。桓离心中顿生疑窦,脚步迟疑,不敢贸然深入。
金并笑道:“张公正在帐内等候,鲍纣那般行径,你我岂能忘怀?”
桓离半信半疑,一步步试探前行,终入帐中。
金并环视左右,厉声对众部将喝道:“此人有勇无谋,见利忘命,欺民害命,早该诛杀!”
比楷带武士一拥而上,桓离急将书信举在手中,大喝:“我有书信签名在此,谁敢动手?”
金并抬手指向信尾落款,冷声道:“你且仔细看看尾款。”
桓离凑近细看,方才惊觉,信上署名乃是“金子合”,当即恍然大悟,金并道:“你等寻的是金子合,与我金并何干!”
言罢,桓离一把扯碎手书,挥拳上前,欲擒杀金并。可惜招式未老,比楷怒因昔日之事,壮起胆来大叫:贼子受死。长剑砍下,刀斧手又乱刃齐下,一代悍将桓离,当场被诛杀于帐中。
金并压注消息,不想让营外之人得知,可事有疏忽。大营桓军一千,放心不下,前来接应。金并当机立断,说桓将军大醉,尔等快来,当时杀死数人,其余大乱。金并当下带人杀退桓军,安民不提。
桓将收拢桓离败军,得知消息,当即斩杀狱中扶局,谁知扶局竟然越狱。只是未曾出城,遭许昌守兵劫获,桓将传言:凌迟处死。做成肉饼,送与金并。
可那桓亘在大营,等待援军不到,便想收军回许昌。鲍纣不予机会,令陈炼围营猛攻猛打,陈炼领军马堵截后路。自己督战攻营,桓军兵无战心,士已心慌,桓亘传命死战,夺回生路,陈炼自绝,让出一条生路。桓亘得已从西营而出,一路丢兵丢将。遭遇方豚轻骑兵围杀。桓亘凭借自身武烈,杀出重围,又遇方豚军部军,只能传令退后,登上大木山,坚守保军,查点人马不足五百。
鲍纣观察山势,决定围而不杀。对方豚言:此桓亘绝地,你等只去劝降。家小可保。方豚按计行事。桓军心瓦解,只剩百人,桓亘大怒斩杀数人方才稳住军心。
桓旗插在山顶。弓兵几人把住山口,亲卫打猎野兽,步兵砍木砸敌,因此才坚守三天。
桓亘对众言:山中野兽用尽。兵粮已无,尔等于我集结。下山突围,虽然有气势,只是不当鲍军弓箭手之努力。损失惨重。桓亘又返回山上。只剩五人相随。回想昔日之事。桓将在许昌,四桓尚未断绝,尔等返回许昌。务必告知替我报仇。手下遵命,又言:此刻投降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趁月夜,点起火来。跳山而逃,天色月光正好。六人点火,跳下山去。桓亘死于山下,只两人存活。又有伤残。黯然巡回他的尸体。掩埋追随而去。
掌旗兵早已被遗忘。他看着大旗。山下的守兵,慢慢攻上山来。自己不愿成为俘虏。斜旗跳山,身碎肉裂,大旗倒下。
肉饼送至金并面前,使者只是言语。此同盟友谊,金并冷眼相看,心里明白。桓离已死,此必有诈。莫非有毒?比楷抢先一步,愿替主公品尝,金并言:比公有意,我岂能为,愿饼同享,使者目瞪口呆,还被留在陈留饮食一番。好酒,好肉端上。他却无心品尝。打马告辞而走。
桓将心急如焚,得知消息后更是拍案而起。决定集结人马。先除金并,而后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