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令生效的第三天,苏牧被传唤到清算司纪律处。
传唤令是一大清早送来的,送令人不是纪律处的普通执事,而是两个身穿玄甲的司内护卫。他们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等着苏牧出门,然后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全程不说一个字。
白泽站在石桌旁,看着苏牧被带走,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将一杯刚沏好的茶举了举,像是在送行。
纪律处的审讯室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光秃秃的四壁,一盏昏暗的灵石灯,一张硬木桌,两把椅子。不同的是,这次坐在主审位置上的不是那个老执事,而是一个苏牧从未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上面绣着四道金纹,比周衡的品级还高一级。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
“我叫严直,纪律处处长。”他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今天传你来,是关于你私闯财务司档案室一事的最终审查。你的处理结果,会在这次审查结束后当场宣布。”
苏牧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
严直翻开面前的一份卷宗,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苏牧:“三天前的审讯记录我看过了。你对私闯档案室的行为供认不讳,但拒绝交代同伙和具体动机。我再问你一次——是谁帮你进入档案室的?”
“没有人帮我。是我自己进去的。”
“财务司档案室的侧门禁制,需要内部人员的身份令牌才能通过。你一个九品清算员,哪来的财务司令牌?”
“捡的。”
严直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孔:“苏牧,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私闯财务司禁地,按照道庭安全条例,最轻的处分也是停职查看。如果你愿意配合,交代出幕后指使,我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处理。”
“从轻处理是什么?”
“停职一个月,保留职位。”
“如果不配合呢?”
严直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开除。并移交天道银行,对你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进行全面清算。”
苏牧没有说话。这个处罚,比他预想的还要重。移交天道银行进行全面清算,意味着他的所有资产——包括他的功德、他的气运、他的修为——都会被冻结审查。而一旦进入清算程序,三长老有的是办法在他的账目里做手脚,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严直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灵石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苏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灰色的印记已经蔓延到了肘弯,在袖子下面无声地扩散。三天前,白泽问他阳寿还剩多少。他说不到一年。实际上,他低报了一个数字。按照灰色扩散的速度,他可能只有不到九个月。
九个月。
如果被开除,被清算,被冻结所有资产——九个月的时间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但如果供出陆清鸢,供出白泽,供出沈清月,那就是把所有人拖下水,而三长老依然可以安然无恙地坐在寒露殿里,继续他的资产池生意。
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抬起头:“我想好了。”
严直睁开眼睛。
“我不会供出任何人。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严直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微妙的惋惜。
“你确定?”
“确定。”
严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卷宗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苏牧面前。文书上写着最终处理决定。
苏牧低头看去。
“清算司九品清算员苏牧,因违反道庭财务安全条例第三十七条,私闯财务司禁地,情节严重,经纪律处审查决定,予以开除处理。自即日起,免除其一切职务,收回清算司官印,并移交天道银行进行个人资产全面清算。”
下面是严直的签名和纪律处的公章。
“签字吧。”严直说。
苏牧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严直收回文书,看着苏牧,忽然说了一句话。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苏牧,你入职清算司十年,档案我全部调阅过。十年前你刚入职的时候,第一个月的考核评语只有四个字——‘沉默寡言’。十年后你坐在这里,还是这四个字。但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沉默的人。你只是把话都说给了算盘听。”
苏牧抬起头,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纪律处处长,没有说话。
严直站起身,收起卷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的个人物品,今天之内到清算司总务处领回。清算程序会在七天内启动。七天之内,你还有机会申请复议。”
他顿了顿。
“但我建议你不用申请了。”
门关上了。
苏牧独自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桌上那盏昏暗的灵石灯。光线微弱,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依然平静的眼睛里。
清算司总务处位于总堂的底层,是一间狭窄的办公室。苏牧在总务处领回了自己的个人物品:几件换洗的衣物、半瓶没用完的凝神丹、一把旧的铜质算盘——这把算盘是他入职那年自己买的,用了十年,算珠上的漆已经被磨得光亮。清算司官印被收回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清算司的人。
他把那几样东西放进一个旧布袋里,背在肩上,走出总务处的大门。清算司总堂的黑石大殿依然巍峨,九十九级台阶依然庄严肃穆,但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顶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台阶下面,站了很多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等他的人。
第一个人是李秀。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比一个月前苏牧第一次见她时红润了许多。她看见苏牧从总堂走出来,快步迎了上去。
“苏大人。”
“我已经不是大人了。”苏牧说。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李秀说,声音很低但很用力,“你让我从负债累累的疯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现在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在坊市上找了一份固定的巡讲工作。沈司长说,再巡讲三个月,我的故事收入就能让我完全独立,我已经开始攒功德了。”
苏牧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重建部门。”
李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赵四。独臂的汉子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袍子,虽然还是旧布料做的,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还跟着洪九和范老六,还有好几个苏牧之前签下契约的散修。他们静静地站在台阶下面,排成一排,像是来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老友。
赵四走到苏牧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串干巴巴的灵果,塞到苏牧手里。
“这是灵田里今年第一茬果子,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他抓了抓头发,“苏大人,我听说你要被开除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我赵四这条命,是你从天道银行手里赎回来的。你需要的话,我那两百亩灵田,给你留一半。”
“我不用你的地。”苏牧说,“你把地种好,把债还清,就是还我了。”
赵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范老六拄着拐杖走到苏牧面前,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张修和傅盈也来了。张修递给苏牧一瓶他自己炼的筑基丹,说这是新铺子第一个月能开工以来成色最好的几炉,苏大人不收钱。傅盈没有说话,只把一卷裹好的阵法卷轴轻轻放在苏牧脚边,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孟平和孟婉。孟平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走到苏牧面前,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是一捆信札,用麻线扎得整整齐齐。
“苏大人,我去道庭文化司报道了。”孟平的声音有点发抖,“一周前试写了三篇宣讲稿,他们收了——这是我第一篇正稿。我写了你帮我设计债务方案的事,他们说可以发。”
苏牧接过那捆信札,看着信背上孟平工整的字迹,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你以后打算写什么?”
“等你的新部门重开,我就写新部门的事。”
苏牧看了他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伸手将那捆信札收进怀里。“好好写。赚钱还债。”
孟平用力点头。孟婉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将一双新纳的布鞋塞到苏牧手里,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缩了回去。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都让开点,别把人堵死了。”
是白泽。
他穿着那身业力计算局的绿色官袍,慢悠悠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他那只万年不变的紫砂茶壶。他在苏牧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
“被开除了?正好。业力计算局缺个打杂的,包吃住,月俸十功德。”
“你在开玩笑?”
“当然在开玩笑。”白泽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月俸只给五功德。”
苏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导师。”
“嗯?”
“谢谢。”
白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说这些,然后转身往人群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苏牧说了一句话:“那个叫纪尘的小子,当年走之前也跟我说了句谢谢。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你别学他。”
苏牧没有回答。
人群渐渐散去。李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赵四走的时候把那一把灵果硬塞进他怀里,范老六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临到巷口还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苏牧独自站在台阶下,抱着那把旧算盘,看着他们消失在坊市的尽头。
暮色渐沉,街灯次第亮起。
他转过身,却发现背后还有最后一个人,正靠在高高的石阶栏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陆清鸢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袍,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眉眼间那份惯常的清冷柔和了几分。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我知道你不会供出我。”她开口,没有任何寒暄。
“你那么确定?”
“你要是肯供,早在审讯的时候就不会只说那句话了。”
苏牧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你冒着风险把令牌借给我,我不能让你跟着一起翻船。”
陆清鸢没有接这个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递给他。苏牧展开文书,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从道庭商业司发出的公开调查函,抬头写给清算司和财务司,内容是针对“近五年高风险债务处置专项款异常支出”启动独立审计,牵头人是沈清月。
“昨天下午发的。”陆清鸢说,“送到的时候,韩司长亲自签了回执。现在商业司已经在调那些年度报表的原始凭证——包括你藏在垃圾通道口底下的玉简,沈司长派专职办案人员取走了,所有证据全部归档。”
苏牧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确实是他给自己布的最后一手暗棋——三天前在档案室里,他在被钱仲堵门之前,除了传讯玉简之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报表里涉及灵霄阁和因果监察司的两笔关键记录,分别塞进了财务司日常文书里那两个常年无人翻动的废旧账册夹层。即使钱仲发现他查过报表,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所有残留痕迹。
而现在,沈清月的审计组已经接管了整个财务档案。以沈清月的性格,她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页纸的人。这意味着——三长老的资产池,撑不了太久了。
“不过,”陆清鸢收回目光,“沈清月能做的,是在规则内把账查清楚。但三长老不是一个只讲规则的人。你已经从清算司被开除,官印也没了,三长老可以随时随地找人对你下手。”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在他动手之前——”陆清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先休整几天,然后去找一处叫青崖坪的地方。我以前在那里修行过,那里有个旧洞府,没人知道。洞府里还留了一些丹药和几张防身符箓,足够你暂避一阵。”
“我的部门怎么办?”苏牧问。
“你现在已经被开除了,不良资产重整部门暂时由周衡代管。你签下的那些契约还在执行,只要契约不违约,部门就不会被裁撤。但你恢复原职的可能性很低。”
“除非审计组查出真正的元凶,而那个元凶不是你。”
陆清鸢看着他的眼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苏牧当然明白。这不是停职,不是等待复职。这是把他从棋盘上拿掉。但他也清楚——三长老之所以动用一切力量将他踢出清算司,理由和他当初能连签二十三份契约一模一样。因为他行动太快,又在太短的时间里碰到了太多核心账目。他算账的手没停过,别人怕的也就是这双手。
“陆小姐。”他忽然开口,“你上次说,我是你一笔有趣的投资。”
“我记得。”
“那现在这笔投资,风险更大了。”
陆清鸢轻轻笑了笑:“那就大吧。我陆清鸢做投资,从来不看风。只看人。”
夜色渐深。
陆清鸢离开了,白衣身影消失在坊市的灯火尽头。
苏牧一个人回到了那座破院子。院墙上还贴着禁足令的黄纸,院门虚掩,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这是他自己的院子,从现在起,不再是了。他会在明天天亮前搬走。
走过石桌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像是风吹来的,也不是白泽留下的——是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冥”。这是冥府判官的信物。令牌下面还压着一小片泛黄的碎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三长老昨夜密令,调集因果监察司所有外勤,搜索青州城周边三百里范围内所有废弃洞府。目标:玉牌。”
苏牧握着那枚令牌,指尖微微发凉。
三长老已经知道他把玉牌带出了清算司。但他不知道具体藏在哪里。而他现在必须在对方地毯式搜索覆盖青崖坪之前,把那块玉牌取到自己手里。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从床底暗格中取出那枚刻着“三”字的母钥玉牌,塞进怀里。然后背起旧布袋和算盘,吹灭了石桌上那最后一盏灯。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青州城的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远处坊市的最后一盏灯笼也在风里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