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了一层灰白,陈默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台灯还是那盏军绿色的旧灯,灯罩也还歪着,他没去扶。抽屉拉开,文件夹取出来,封面上“内部讨论稿,严禁外传”几个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翻到草案最后一页,纸面空白处,提笔写下四个字:安全预案。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小字:“防的是人,守的是地。”
七点整,太阳爬上山脊,养殖场的鸡舍开始传出动静。六名留守骨干准时进了临时会议室,和昨天一样端着搪瓷缸子,有人嘴里还嚼着半块饼。没人说话,等他开口。
陈默站在白板前,没绕弯子:“规定立了,得有人守。从今天起,安防升级。”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增聘两名专职安保,退伍兵,今天就到位;第二,围栏电网电压调高,非致命,但能让人记住疼;第三,新增红外夜视探头,鸡舍、牛棚、猛犸象区全覆盖。施工日志记清楚,每一项都算进扩建账里。”
电工老周皱眉:“电压再往上,万一牲口受惊?”
“电网离动物活动区两米,加绝缘罩,定时检测。”陈默答得干脆,“不是信不过人,是信不过那些藏在暗处的手。上次脚印的事才过去几天?咱们不等事出,得先把门焊死。”
饲养组长低头喝了口热水,咕哝一句:“搞得跟军事基地似的,游客来了不说咱吓人?”
“游客来是看生态,不是来看漏洞。”陈默看了他一眼,“你怕吓人,我怕出事。宁可他们说我们严,也不能让他们说我们松。”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小刘低头翻本子,忽然问:“那巡逻班次呢?现在三班倒,新来的人能接得上?”
“今晚开始合练。”陈默说,“八点,值班员拉警铃,模拟围墙异响,安保十分钟内必须抵达指定点位,我亲自计时。全程录像,存档备查。”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出三个圈。“核心区——动物栖息地,响应时限三分钟;缓冲区——接待通道,五分钟;外围区——停车带,八分钟。谁超时,谁写检讨。”
有人笑出声,气氛松了些。
会开得短,不到半小时散场。人一走,陈默转身就把施工单贴上墙,拿图钉钉牢。然后掏出手机,拨通县公安局总机。
“您好,我是村尾养殖场陈默,申请接入乡村治安联动平台,需要每日警情通报权限。”他语速平稳,像在报物资清单,“对,就是想及时掌握周边动态,防范潜在风险。可以,我等回电。”
电话挂断,他又给镇农业办发了条信息,确认今日是否有外来人员备案。接着联系供电所,约定今后所有线路检修必须提前24小时书面报备,确保监控不断电、不断网。
两项合作,他让办公室打印了两份简要备忘录,签字后分别寄出。事情不大,但得留痕。他知道,有些保护不是靠喊出来的,是靠一条条线连起来的。
上午九点,两名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到了。一个叫李强,一个叫王磊,都是县里退伍安置的兵,简历上写着“服役期间无违纪”。陈默没多问,直接带他们巡场。
走到猛犸象幼崽围栏外,李强盯着那头正甩鼻子的小家伙看了半天,低声说:“这玩意儿……真能长成大象?”
“比大象还大。”陈默说,“但它现在怕雷。昨晚打闪,它撞了三次栏。”
王磊咧嘴一笑:“那以后我值夜班,先给它唱个歌。”
陈默没笑,指着围栏顶部的新增探头:“你们的任务不是交朋友,是盯住每一个角落。白天看人,晚上看影,听见不对劲,先报位置,再靠近查看。记住,你们的眼睛,就是养殖场的第一道防线。”
两人点头,收了笑。
中午,施工队进场,开始埋设新的红外线路。陈默蹲在鸡舍外墙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探头角度避开鸟类栖息点,不影响日常采光。下午两点,电网调试完成,电工用检测仪试了三次,电压稳定在非致命区间。
四点半,首次应急演练开始。
警铃一响,值班室对讲机立刻传出声音:“东侧围栏异响,疑似入侵!重复,东侧围栏异响!”
李强和王磊几乎是同时冲出去的,一人抄强光手电,一人拎记录仪,三分钟整,两人抵达报警点位。陈默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画面,按下计时器。
“合格。”他对着对讲机说,“下次跑快半分钟。”
演练结束,他让办公室把流程整理成《突发事件处置流程图》,打印出来,贴在值班室墙上。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报警→上报→响应→记录→复盘,五个步骤,环环相扣。
傍晚六点,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风卷着树叶拍打窗户,气象台刚发了暴雨预警。
陈默没走,留在办公室核对今天的施工记录和安保交接表。七点,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像炒豆子。
他披上雨衣,拎着手电出门巡查。
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子,迷彩裤很快湿透,胶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声。他沿着围栏走了一圈,监控探头运转正常,电网指示灯亮着绿光。走到养殖场大门口,发现警示牌被风吹倒了,斜插在泥里。
他放下手电,蹲下身,把牌子扶正。底座松动,他从旁边捡了根铁丝,一圈圈缠紧,拧结实。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左眉骨那道疤有点发痒,他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加固。
弄完,他站了会儿,望着门外漆黑的山路。没有车灯,没有脚步,只有雨声。
回到办公室,脱下雨衣挂在门后。他翻开新登记册,写下第一条记录:
“7月13日,全天无异常,安防系统运行正常。”
合上本子,他走到窗边。
外面,围栏区的灯全都亮着,一圈一圈,像嵌在夜里的铜环。鸡舍顶上的新探头微微转动,红外镜头泛着暗红的光。猛犸象幼崽在棚里踱步,影子投在围栏上,像个小小的远古巨兽。
他右手摩挲着桌角那个旧军粮袋的边缘,指腹蹭过粗糙的布面。
窗外雨还在下,风也没停。
他轻声说:“得守住。”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