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陈默没动。
本子合上了,但事没完。他盯着桌角那盏军绿色台灯,灯罩歪了半寸,是前天猛犸象幼崽撞栏杆时震下来的,一直没扶正。就像他脑子里那些念头,东倒西歪,却都在一个方向上使劲。
他伸手把本子翻开,找到那三条草拟的规划。笔迹还是干的,纸面微微翘起。第一条“扩大协作范围”下面画了个问号,不是犹豫,是提醒——人多了,想法杂,光靠热情拢不住。第二条“建立统一标准”,他已经圈了两遍,底下注了小字:**先从饲料和巡栏记录入手**。这是实打实能抓的两条线,喂什么、记什么,看得见摸得着,不怕扯皮。
第三条“争取长期支持”,他没再画圈。这话太虚,得靠前面两条撑起来。没人信你管得好,哪来的支持?
他抽出一支新笔,拧开笔帽,开始写。
不叫制度,也不叫章程,就叫“规定”。听着土,可村里人听得懂。他要的不是一纸文件挂墙上,是要让每个干活的人都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碰都不能碰。
第一块,生物养殖规范。
他低头写:
1. 所有饲料必须由指定人员配比,每日登记,误差不得超过5%。
2. 每日巡栏不少于三次,时间固定,路线固定,记录表每晚交办公室存档。
3. 任何动物出现异常行为或体征,必须立即上报,不得自行处理。
4. 饲养员不得私自喂食外来食物,违者停职三天。
写到这儿他顿了顿。以前他自己喂,想给谁吃点啥就给,现在不行了。规模一大,一个人的手再稳,也盖不住十张嘴。规矩立不好,迟早出乱子。
他翻过一页,写下第二块:旅游服务准则。
游客已经开始来了,带着手机、相机、小孩、零食。有人想摸始祖鸟的羽毛,有人往猛犸象围栏里扔苹果,还有人非说剑齿虎幼崽是狗,非要合影。这些事看着小,攒多了就是隐患。
他一条条列:
1. 参观路线由接待组统一划定,严禁擅自进入养殖核心区。
2. 讲解员必须持证上岗,讲解内容以安全提示和生态知识为主,不得夸大或编造物种特性。
3. 游客禁止投喂、触摸、喧哗惊扰动物,违规者劝离,屡犯者列入黑名单。
4. 接待区设寄存处,背包、食物、长杆设备须寄存,儿童须由成人全程看护。
写完他轻哼一声。最后这条,估计得吵几回才能落地。村里几个婶子已经嚷嚷开了:“来都来了,不让娃拍个照?”可他见过太多养殖场毁在“通融一次”上。今天通融拍照,明天就想骑牛,后天就得炸场子。
第三块,环境保护条例。
这块他亲自抓。地是活的,水是连的,树根扎多深,生态链就有多长。他不想搞成景区,更不想搞成动物园。这里是示范区,得让人看出“复兴”两个字的分量。
他写:
1. 核心区禁止使用化学清洁剂,所有清洗用水经三级沉淀后方可排放。
2. 围栏外五十米内不得堆放垃圾,生活垃圾每日清运至村外处理点。
3. 新建设施必须避开古树、水源、动物迁徙路径,施工前需提交环境影响简报。
4. 任何人发现植被破坏、水源污染、非法取土等行为,必须立即上报。
写完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声。三块内容,几十条细则,不算多,也不算少。关键是得有人盯、有人做、有人改。他不指望第一版就完美,但得有个开头。
他把草案按顺序整理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封面上写了八个大字:《生物复兴示范区管理规定(第一版·征求意见稿)》。
字写得有点歪,但够清楚。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顶上山头,他就在养殖场旧仓库腾出的临时会议室里摆了五张折叠桌。墙上挂着白板,是他昨晚擦干净的,边上放着几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七点四十,留守的六个骨干陆续到场。都是老熟人,有跟了他两年的饲养组长,有负责接待的小刘,还有电工老周。没人穿西装打领带,都穿着工装裤或迷彩服,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有的还啃着馒头。
陈默站在白板前,没开场白,直接说事。
“从今天起,咱们不光是养鸡养牛的,还是示范区的人。牌子挂出去了,责任也落下来了。我不想等到出了事才补窟窿,所以先立规矩。”
他把草案复印件发下去,每人一份。
“今天不开大会,只分任务。养殖组负责生物安全条款的细化,重点是饲料流程和健康监测;接待组搞游客服务细则,怎么带人、怎么讲、怎么管,你们最清楚;环保这块我牵头,但需要大家提意见。”
他顿了顿,看着底下几张脸。
“我知道没先例,也没模板。但我们得有自己的章法。我提个‘三优先’——优先保障动物健康,优先防范人为风险,优先维护生态平衡。不管怎么改,不能偏离这三条。”
小刘举手:“陈哥,那晚上能不能开放参观?有人问能不能看始祖鸟夜飞。”
“暂不开放。”陈默答得干脆,“夜间光线不足,容易惊扰动物,也存在安全隐患。这条先标‘待论证’,回头测过数据再说。”
饲养组长问:“要是游客非要投喂呢?劝了不听怎么办?”
“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请离,第三次拉黑名单,通知各村联络点共享信息。”陈默说,“我们不赶人,但底线不能破。”
电工老周嘀咕:“这么严,人家还来吗?”
“来的才是真想了解的人。”陈默说,“蹭热闹的走了正好,省得我们天天擦屁股。”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出声。气氛松了下来。
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任务分完,各自领了活。陈默没要求马上交稿,只说三天后收初稿,可以讨论,可以改。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把空了的搪瓷杯搁在窗台边。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叠草案上,纸页边缘泛着微光。
他坐回桌前,重新翻开文件,开始审阅自己写的总则部分。有些措辞太硬,像命令,得软一点;有些又太模糊,像口号,得补具体。
中午过后,初稿陆续送进来。养殖组加了病历卡制度,每只重点动物建立健康档案;接待组设计了参观预约制,限制每日人数;环保组建议增设雨水收集系统,减少自来水依赖。
他一条条看,拿红笔勾画。争议点不少:是否允许摄影比赛?外来车辆能否进缓冲区?要不要设志愿者岗位?
他没拍板,全标了“待论证”,准备留到下次协调会再议。
傍晚,最后一份修改意见交上来。他把所有材料整合一遍,重新装订,封面标题不变,只是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内部讨论稿,严禁外传**。
他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钥匙转了半圈,没锁死。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会有争论,会有不服,甚至会有背后骂他“装官威”的。但他不在乎。
规矩不是为了管人,是为了让这片地上的事能长久地往下走。
窗外,养殖场的灯又亮了起来。鸡舍那边传来熟悉的扑翅声,猛犸象幼崽在围栏里甩鼻子,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他没开电脑,也没打电话。就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明天还得开会,后天要查各组修订进度,大后天得准备第一次联合汇报。事情一桩接一桩,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又觉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往前冲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放回去,起身走到窗边。
灯光依旧亮着,办公室的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