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来,山里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陈默没开灯,就坐在办公室那张掉漆的木桌前,手肘压着刚写完的本子。窗外养殖场的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像被谁沿着坡地一颗颗钉进土里。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字:“示范区筹建第一阶段任务清单”。
笔画很重,纸都快被戳破了。可盯着看了半分钟,他忽然抽出铅笔,从头到尾划了一道斜线。纸面发出“嘶啦”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告别。
这名字太小了。一个养殖场的事儿,能叫“任务”?现在不一样了,牌子已经挂出去了,红漆大字明明白白写着——“生物复兴示范区筹备处”。不是他一个人的地盘,是五村连片、政策点头、政府背书的新东西。
他翻过一页,重新落笔,写得慢了些:“示范区筹建总纲(草拟)”。
写完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个括号:负责人,陈默。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右手虎口的茧子无意识蹭了下桌面。五年军旅生涯留下的老习惯,每次做决定前,总得摸点什么实的,好像光靠脑子不够稳。
外面传来鸡舍方向的一声短鸣,是始祖鸟归巢的信号。每天这个点,它们都会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从林子上空滑回来,翅膀拍得空气嗡嗡响。再远一点,猛犸象幼崽在围栏里甩鼻子,哼哧哼哧地刨土,声音闷得像远处打雷。
他知道这些动静。三年前接手这片荒场时,夜里听的是野猫叫和漏雨声。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处亮灯的地方都有活物守着,有规矩管着,有人盯着。而这些人里,最大的那个“盯”字,如今落在他自己头上。
他把笔帽咬在嘴里,仰头看向墙角挂着的旧地图。那是他最早画的养殖场布局图,用彩笔标了鸡棚、牛圈、饲料间,边角还画了个笑脸,是孙秀兰有次来送饭时随手添的。现在这张图早就不够用了。五村联动、物资调配、生态循环……光靠一个笑脸撑不起场面。
他起身走到墙边,手指顺着地图边缘滑下去,停在村子外围那片空白地上。那里原本是荒坡,现在已经被几个村陆续划出地块,准备建新养殖区。有人想照搬他的模式,有人只想蹭点名气搞农家乐。想法杂,步子乱,没人统一领着走,迟早要出岔子。
他回到桌前,翻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第一条:**扩大协作范围**。
写完抬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五村的方向。那边也有零星灯光,不像养殖场这么集中,但确实比半年前亮多了。他知道老李头已经在联络各村代表,商量轮值的事。可光轮着站岗不行,得让他们真把这事儿当自己的干,而不是等着分好处。
笔尖顿了顿,他又写下第二条:**建立统一标准**。
这次没急着抬头。他知道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能把人磨秃噜皮。什么叫“标准”?饲料配比差个百分之三算不算违规?一只始祖鸟飞出界外两公里算不算事故?这些问题现在没人问,等规模一大,准有人掰扯。他不能等到那时候才拍桌子定规矩,得提前把框子立好。
第三条写了很久才落笔:**争取长期支持**。
写完这三个字,他停了几秒,然后在下面轻轻画了个圈。这不是给上面看的漂亮话,是他心里最实的担心。政策风向变起来比山里天气还快,今天挂牌重点扶持,明天换个领导说不定就成了“整顿对象”。他不怕难,也不怕累,就怕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东西,最后因为一句话被人掀了台。
他把这三条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肩膀就往下沉一分。以前他扛的是养殖场,赔了就赔了,大不了回部队当个炊事兵。现在不一样了,身后站着五个村的老少爷们,还有那些指着他这儿找活路的年轻人。他要是栽了,不光是丢脸的事,是真有人要跟着喝西北风。
桌上的老式闹钟“咔哒”响了一声,指针走过八点二十七分。屋里还是没开灯,只有笔记本上那几行字,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上,又塞回去。他不抽烟,但这根是王德发上次来开会时顺手塞给他的,说是“提神的好货”。他一直没扔,也不是非得留着证据,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哪怕沾着味儿,也得先收着,谁知道哪天用得上。
他把烟放回口袋,重新坐直,拿起铅笔,在“建立统一标准”下面画了条横线,然后写了个小字注释:**先从饲料和巡栏记录入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具体的起点。饲料是命根子,巡栏是底线,这两样抓牢了,其他事才有谈的余地。至于怎么推,找谁谈,什么时候开第一次协调会……这些都得往后放。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得先把自己摆对位置。
他不是老板,不是村霸,也不是什么“能人”。他是负责人。这个词听着文气,可分量比铁疙瘩还沉。上面信你,下面靠你,中间还有一堆眼睛盯着你有没有藏私心。他得学会不说“我”,多说“咱们”。
窗外,一只夜鸟扑棱着飞过电线,影子一闪而过。养殖场的灯依旧亮着,鸡舍、牛棚、监控室,连新建的接待中心门口那盏路灯也亮了。他知道留守的老李头还在查夜班排表,知道值班的小刘肯定又在偷吃泡面,连那只瘸腿的老黄狗都按时趴在门墩上打盹。
一切都还在运转。可从今天起,运转的方向,得由他来校准。
他合上本子,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喊人。只是坐着,手搭在封面上,感受着纸张的厚度。这本子还空着大半,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页,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写给自己看了。
灯一直亮着。他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