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吧，就分地到户那会儿，抓阄分地，全凭手气。老洼地那一片，地势低，雨季一脚下去能带出半鞋黑泥，平时吧，草长得比庄稼还欢实。可那地下，嘿，邪性。不是有个把老坟，而是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旧社会乱葬岗似的。村里老人提起来都含糊，说那底下埋的人杂，不静。
按规矩，有坟头多占地方，就给主家多补点边角地，算是找补。可就算这样，分到老洼地那几户，心里也跟吃了苍蝇似的腻歪。
我三大爷家就抓着了其中一块，不大，但方方正正一块，正好卡在那片老坟地最中间。三大爷是个倔脾气，不信邪，说地不好就多上粪，没别的。
刚包产到户第三年秋收后，急着耕了地好种冬麦。三大爷家新买的“铁牛”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神气。那天夜里，月黑风高，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三大爷带着我堂哥，就是铁柱，下地了。车灯一开，两道黄光劈开黑幕，光柱里尘土飞腾，像有什么东西在光里翻滚。
耕到地中间，那些高高低低的坟包就绕不过去了，得小心地绕着圈犁。铁柱年轻，眼尖，开着开着，他“咦”了一声。
“爹，你看右前头，老刘家那个祖坟边上……是不是立着个人影？”
三大爷眯着眼瞅了瞅，黄蒙蒙的光，坟头荒草被风吹得乱晃。
“瞎咧咧啥，荒草影子。这地方除了咱爷俩，还有喘气的？”
铁柱嘟囔两句，没敢再吭声。可心里那毛愣劲儿起来了。隔了一会儿，拖拉机吭哧吭哧快耕到地头，要调头了。就在车灯大光柱刷地甩过去那一瞬——铁柱后来说，他魂儿差点从头顶飞出去——刚才那坟头边，真真切切，并排站着两个人！
不是影子，是人形。穿着嘛……灰扑扑、长乎乎的，像是老辈子人穿的那种长衫，可破破烂烂，随风飘着。就直挺挺地站着，脸朝着灯光方向。
“爹！！！”铁柱嗓子都喊劈了。
三大爷也看见了，老头子手一抖，拖拉机差点冲进旁边的沟里。他猛地踩刹车，灭了车灯。刹那间，天地陷入一片沉甸甸的黑，只有拖拉机的引擎还在空转，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黑暗里，只有三个人（或者说两人加两个不知道是啥）的呼吸声……不对，铁柱屏住呼吸，听到除了他和爹粗重的喘气，似乎还有别的，很轻很慢的“嘶……嘶……”声，像是漏气的风箱，就从那两人站的方向飘过来。
“谁？谁在那儿装神弄鬼！”三大爷到底是老把式，定了定神，摸起座位底下的铁扳手，吼了一嗓子，声音有点发颤，但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
没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三大爷一咬牙，啪嗒又把车灯打开了。强光再次刺破黑暗——
坟头边空空如也。只有荒草依旧。
父子俩对看一眼，冷汗都下来了。刚才绝对不是眼花！铁柱腿肚子直转筋：“爹，咱、咱回吧？这地……这地明天白天再耕？”
三大爷盯着那空荡荡的坟头，腮帮子咬得咯吱响，半晌，啐了一口：“回！妈的，真邪了门了！”
这事儿第二天就在村里悄悄传开了。有老人就说，老洼地那地方，阴气重，以前埋的人不安生，劝三大爷烧点纸。
三大爷嘴上硬，说老子种自己的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可心里也打鼓。奇怪的是，自那晚后，连着好几天，村里又有两家夜里去老洼地附近干活的，都说看见了“东西”，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俩，影影绰绰，看不清脸，但肯定不是活人。这一下，人心惶惶，夜里再没人敢往那边去了。
可地不能不种啊！
村里几个分到老洼地的主家一合计，不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们里头有个叫德旺的，脑子活络，说：“光怕没用，咱得弄明白是啥玩意儿。是人捣鬼，咱揪出来揍一顿；真是那东西……也得想法子送走。”
怎么弄明白？德旺出了个主意：蹲守。不是一个人，是几家人，带着家伙，夜里偷偷摸到老洼地旁边的看瓜棚里，轮流盯梢。
头两晚，风平浪静，只有野猫子和夜猫子叫。蹲守的人哈欠连天，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吓自己。
第三晚，轮到我、铁柱，还有德旺叔。下半夜，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一点，地里好歹有了些蒙蒙的灰光。我们仨挤在瓜棚破草帘子后面，眼睛瞪得发酸。
就在我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德旺叔猛地掐了我胳膊一把，疼得我一激灵。他压低声音，气儿都喷在我耳朵上：“看……两点钟方向，老刘家坟和张家坟中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看去。起初什么也没有，就在我以为又是错觉时——看到了！
不是两个，是三个淡淡的灰影，从一片乱草后面慢慢“升”了起来！真的是“升”，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悄无声息。还是那种破烂长衫，看不清脚，好像就这么飘在离地一尺的空中。它们排成一排，面朝的方向……好像就是我们这片瓜棚！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头皮炸开，张嘴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铁柱在旁边，我能听见他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那三个灰影，开始动了。不是走，是平移，朝着旁边一个更大的荒坟飘过去。然后，它们就在那坟头前……转起了圈！缓慢地，僵硬地，一圈，两圈……手臂似乎还随着转动微微摆动。
“跳、跳舞……坟头跳舞……”铁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我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比听说过的任何鬼故事都吓人，因为它就在你眼前发生！
就在这时，德旺叔突然“咦？”了一声，声音里恐惧少了点，多了浓浓的疑惑。他眯着眼，使劲往前凑，几乎要把草帘子顶破了。
“不对……”他喃喃自语，忽然一把抓起旁边准备好，用红布蒙着只剩一点光的手电筒（怕强光惊动“它们”），猛地掀开红布，一道光柱倏地射向那三个转圈的灰影——
光柱精准地打在其中一个“灰影”上。
预料中的穿透或者毫无影响并没有发生。相反，那“灰影”被光一照，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迅速地——往下“缩”了回去！速度之快，就像受惊的土拨鼠钻回地洞！
另外两个“灰影”也同时一滞，紧接着，不是飘走，而是连滚带爬，姿势极其别扭地朝着旁边一个塌了半边的废弃灌溉渠滚了过去，消失在黑暗里。
瓜棚里死一般寂静。然后，德旺叔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都变了调：“他娘的！是活的！是人！！”
是人？谁大半夜跑坟地里装鬼？还装得这么像？
恐惧瞬间被巨大的愤怒和疑惑取代。我们几个年轻气盛，抄起带来的铁锹、镐把，德旺叔低吼一声：“追！别让他们跑了！看清楚是谁！”
我们冲出瓜棚，打开手电，直奔那个废弃的灌溉渠。渠里堆满枯枝烂叶，一股霉烂味儿。手电光乱扫，很快，德旺叔在渠边湿泥上发现了新鲜的、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还有拖拽的痕迹。
顺着痕迹追出去几百米，到了老洼地边缘的一片小树林。脚印进了林子就乱了。我们正急着，铁柱眼尖，看到一棵老槐树下，草丛里露出一角灰色的、像是粗布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是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长衫，像是用旧麻袋和破布条粗糙地缝起来的，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草屑。用力一抖，灰尘弥漫。
“就他妈是这玩意儿！”德旺叔咬牙切齿，“披上这个，夜里远远一看，可不就像个鬼影！”
谜底似乎揭开了一半，是有人披着特制的“鬼皮”装神弄鬼。可为什么？吓唬人不让种地？图啥？
我们拿着“鬼皮”回村，天都快亮了。把这事儿跟三大爷他们一说，大伙儿火冒三丈，这不成心害人吗？当下就要组织人，晚上去蹲守抓个现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