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坐在办公室里翻协作日志。昨晚最后一批访客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但他没急着睡,把五村当天的物资流转数据又核了一遍。纸页上字迹工整,数字清清楚楚,像一排排站好的兵。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分。今天有正事要办。
专家组八点到,政府代表随行,来评他的养殖场到底算不算个“能推广的样板”。不是村民看热闹那种参观,是动真格的考核。他得让这些人看得明白、问得服气。
陈默起身,拎起水杯灌了口凉茶,走到资料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文件:一份是五村生态协作运行记录,一份是各功能区管理台账,还有一份是他亲手整理的动线说明图。每张图都标了编号,背面写着更新日期。
他把文件抱出来摊在桌上,再检查一遍标签有没有贴歪。这种时候,细节比嘴皮子管用。
七点零五分,老李头敲门进来,说外围标识牌全换好了,主通道的地贴也重新压过,不会绊人。陈默点头,顺手抓起外套往肩上一搭,出门直奔核心区。
晨风有点凉,吹得棚顶的彩钢板哗啦响。他沿着主干道一路走,眼睛不停扫:鸡舍门口的定时归巢记录表换了新纸,饮水槽边的数据监测墙擦得发亮,连垃圾桶都统一挪到了阴影处,不挡视线。
走到牧草轮作区,他蹲下身扒拉两把土,闻了闻。湿气正好,没霉味。他又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进“迎检素材”相册。
七点四十,车队来了。
三辆白底蓝条的公车稳稳停在大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带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手里拎着文件包。另一个穿制服的紧随其后,胸前别着工作牌。
陈默迎上去,伸手:“我是陈默,欢迎各位领导专家。”
“我是省农业发展研究中心的王工,这位是县农业农村局的刘主任。”对方握手有力,语气干脆,“时间紧,咱们直接开始?”
“行,我带路。”陈默侧身一引,“从主通道进,路线按生态闭环设计,一圈走完刚好了解全流程。”
一群人跟在他身后进了消毒门禁。陈默边走边讲:“这边是禽类归巢观测点,每天六点十五准时回棚,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我们记了三个月数据,画了张趋势图,待会儿可以看。”
专家们低头看脚下的地贴,上面印着箭头和简笔动物图标,连小孩都能看懂。
“有意思。”王工突然开口,“你们怎么保证这种规律不是靠人工驱赶?”
“不靠赶。”陈默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探头,“靠习惯养成。喂食时间固定,环境安静,它们自己形成生物钟。不信您看昨天的录像——六点十四分五十三秒,第一只始祖鸟已经开始盘旋了。”
有人掏出记录本刷刷写。
走到饮水消耗监测墙前,又有专家发问:“这个数据链很完整,但你们这套模式,是不是太依赖你个人把控?换个地方,换批人,还能复制吗?”
这个问题问得准。
陈默没急着答,带着队伍拐进接待室,调出电子档案投到屏幕上。“这是我们五村签的资源共享协议,还有轮值联络机制表。每周谁当值、负责对接什么事项,全都公开。数据实时共享,问题随时上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系统在运转。”
他顿了顿:“而且,已经有四个村子在照这个模式建新区,进度您也可以查。”
王工推了推眼镜,和旁边人交换了个眼神。
刘主任插话:“你们这不只是搞养殖,是在建一套小生态管理体系。”
“对。”陈默点头,“土地不一样,资源不一样,硬搬不行。但我们把逻辑拆清楚了,分工、循环、标准、监督,每一步都有据可依。只要愿意学,就能上手。”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考察继续推进。专家们查看饲料配比记录、翻阅防疫预案、询问废弃物处理流程,问题一个接一个,陈默一一回应。没有绕弯子,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操作实例。
十一点二十七分,所有人回到会议室。
桌上摆着茶水,没人喝。王工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经过现场查看和资料审核,我们认为,该项目突破传统农业单一生产思维,实现了种养结合、区域联动、资源内循环,具备显著的创新性与示范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刘主任:“建议将其列为县级‘生物复兴示范区’试点项目,纳入重点扶持范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刘主任随即开口:“县里初步意见一致。经研究决定,正式将该养殖场及联动五村区域,列为‘生物复兴示范区’筹备单位。”他看着陈默,“政策支持方面,用地审批开通绿色通道,专项资金下周启动申报流程,人才引进也会优先匹配。”
话音落下,有人轻轻鼓掌。
陈默没动,只是把手里的笔慢慢放下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养殖场,而是被体制认可的试验田。以后说话,分量不一样了。
中午没吃饭,专家组匆匆赶回县城提交报告。政府代表也跟着走了。临上车前,刘主任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别辜负这块牌子。”
陈默点头。
送走最后一辆车,他独自站在中央广场。
空地上,一块临时牌匾刚刚挂好,铁皮边角还没打磨光滑,风吹得它微微晃动。“生物复兴示范区筹备处”几个红字刷得整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办公室。
屋里灯还亮着,桌上的文件原封未动。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新的硬壳本,封面空白。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示范区筹建第一阶段任务清单”。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资料最上面。
窗外,养殖场的灯陆续亮起。远处山影沉下去,暮色漫过坡地,风吹着草尖轻轻摇晃。
一只鸟掠过屋檐,落在电线杆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