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陈默已经推着那辆旧三轮摩托上了坡。昨晚会议散得晚,但他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老张那句“能不能搞个联采联销”。话是大家说的,可真要落地,还得有人带头。
他把车停在张家洼村口高地上,摘下头盔,抹了把脸。风吹得眼睛有点干,但视野极好。底下那一片新棚舍整整齐齐排开,通风口、遮阳棚、动物通道全按他画的图来建,连鸡舍朝向都没差几度。一群土鸡正从窝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往草堆里刨食,精神头比以前强太多。
他掏出卷尺又量了一遍围栏间距,点头。这回没人乱改图纸了。
再往东看,柳河村那片湿地也活了起来。水面上漂着绿萍和鸭舌草,成群的鸭子在浅水区游荡,时不时扎个猛子,叼出点小螺蛳。远处几个村民正往船上搬饲料袋,一看就是准备半野生放养。他嘴角动了动,心想:总算没白讲那三遍“湿地不是废地”。
孙家岭山腰上更热闹。昨天下过雨,坡地湿滑,可人家已经在挖雨水池了,水泥还没干透,边上还垒了个简易发酵池,估计是用来处理兔粪的。几只返祖兔在改良后的牧草区蹦跶,耳朵竖得笔直,一看就没受惊吓。
陈默骑上车,顺着主道一路往下。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没急着回养殖场,而是拐进自家会议室——今天约了五村代表开个小会。
人来得挺齐。老张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个搪瓷缸,见了陈默咧嘴一笑:“陈哥,今儿不讲理论了吧?咱直接说能干的事。”
“不讲虚的。”陈默把一张大纸铺在桌上,“我昨晚画了个图,你们看看。”
纸上是手绘的区域地图,五个村子用不同颜色标出来,旁边写着各自的主打项目:张家洼——禽类养殖;柳河村——水产放养;孙家岭——牧草轮作与幼崽培育;另两个村也分别标注了饲料加工和生态旅游接待。
“咱们地形不一样,资源也不一样。”陈默拿记号笔点了点,“与其各自为战,不如分工合作。你张家洼产蛋多,但缺水生饲料;柳河有水,但土地少,养不了大群鸡;孙家岭坡地适合种草,可兔子多了粪便难处理。但现在,你送草给我,我供蛋给你,他出粪肥田,循环就起来了。”
老张盯着图看了半天,突然抬头:“那要是外面人来买呢?统一价还是各定各的?”
“先立规矩。”陈默从包里抽出一个硬皮本,“我提议,搞个‘生态协作日志’,每天谁出了多少货、进了多少料、碰上啥问题,都记进去。公开透明,谁都能查。以后谈合作也有依据。”
“听着靠谱。”另一个村代表点头,“光靠嘴说容易扯皮,写下来才算数。”
“还有,”陈默接着说,“每村派一个人,每周来养殖场当轮值联络员,负责对接需求、带人参观、收反馈。今天正好开始试运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两男一女走进来,穿着普通,背着帆布包,一脸好奇。
“我们是隔壁镇的,听说这边搞生态养殖搞得红火,过来取取经。”其中一人搓着手说。
陈默冲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立刻站起来:“我是这周的轮值,我来带你们转。”
他带着三人往外走,边走边介绍:“咱们现在五村联动,各有分工。想看鸡舍去张家洼,要看水鸭去柳河,山上兔子和牧草在孙家岭……今天都能看全。”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背影远去,心里松了一截。以前都是他亲自讲,累不说,还怕漏了重点。现在有人能替他开口,说明这套模式真被接受了。
中午过后,又有三辆车陆续开进村道。牌照都不是本地的。车上下来的人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举着手机拍,沿着指示牌一路走到核心区。
他们先去了始祖鸟归巢点。六点十五分整,天空掠过一道黑影,十几只始祖鸟准时飞回棚顶,动作整齐得像列队。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记下时间。
接着是猛犸象幼崽饮水区。小家伙鼻子一甩一甩地喝水,每喝完一次,饲养员就在记录表上打个勾。有人问起数据意义,当值联络员答得干脆:“喝多了可能发烧,喝少了消化不好,这是我们定的标准。”
没人打扰,也没人喧哗。这些来访者就像进了课堂的学生,安静地看着、记着。
陈默没上前招呼。他蹲在养殖场门口那个熟悉的石墩上,默默看着这一切。阳光洒在连片的棚舍上,风穿过空地,带来稻田和草场的气息。他右手习惯性摩挲着虎口的老茧,指尖粗糙,心却很稳。
他知道,这条路真的走通了。
傍晚时分,最后一拨访客离开。老张回来交班,把联络员袖章摘下来递给下一个村的代表。
“今天接待了七拨人,提的问题五花八门。”他笑着摇头,“有个大叔非问我鸡会不会飞走,我说会啊,但它饿了自己回来吃食。”
陈默也笑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这片由荒地变成的生态带。五个村子像五颗钉子,牢牢扎在这片土地上,彼此连接,互相支撑。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翻开协作日志的第一页。上面工整写着今日记录:
- 张家洼供蛋320枚,运往柳河村;
- 孙家岭交付牧草两吨,换回有机肥一批;
- 接待外村学习人员14人,反馈良好;
- 轮值交接顺利完成。
他在末尾签下名字,合上本子。
窗外,养殖场的灯次第亮起。远处山脊线清晰可见,晚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一只始祖鸟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看屋里透出的光,轻轻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陈默坐回桌前,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段沉静下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