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透亮，陈默已经站在养殖场大门口了。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塞着《生态养殖参考手册（简版）》、卷尺、记号笔和几张手绘草图。昨晚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这条路不该只有我一个人走”，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他翻身上了那辆旧三轮摩托，钥匙一拧，发动机“突突”两声就吼了起来。车头挂着的铁皮牌子晃了晃，上面用红漆写着“技术指导专用车”，是老李头昨儿趁他不注意焊上去的。
车子顺着村道往张家洼方向开，颠得人屁股发麻。路边露水还没干，草叶子蹭在裤腿上，湿漉漉一片。到了张家洼村口，几个早起喂猪的老汉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来了，一个劲儿招手。
“陈老板，真来啦？”
“别叫老板，叫陈默就行。”他把车停稳，摘下头盔，额前头发已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带我去你们那个新棚看看。”
一行人七拐八绕进了山坳，远远就看见一栋红砖砌的屋子，四面封死，连扇窗户都没有，门顶上歪歪扭扭挂着块木牌：“生态养殖试点”。
陈默走近一圈，眉头皱成个“川”字。他伸手摸了摸墙，又趴在地上看了看地基排水口，最后抬头问：“谁设计的？”
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怯生生举手：“我……我照着您寄来的图改的。”
“你这不叫改，叫重造。”陈默没发火，反而笑了下，“咱们搞生态养殖，讲究的是通气、见光、有活动空间。你这砖房跟牢房似的，鸡住进去能活，但活不好。”
那人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村民也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该怎么办。
陈默也不啰嗦，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铺在地上，拿记号笔直接画起来。“看好了，通风口留在这儿，饲料区往后挪两米，避雨；这边开条动物通道，宽度至少一米二，方便以后换栏。再弄个遮阳棚，土办法就行，竹子加油毡布顶得住。”
他边说边画，动作利索，线条干脆。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拿本子抄。不到半小时，一张新规划图就出来了。村民们凑在一起看，原本将信将疑的脸色，慢慢变成了“好像真能行”。
中午饭是在村委吃的，一碗米饭配咸菜炒鸡蛋。吃完他没歇，接着去了柳河村。那边地势低洼，一片湿地，原计划想填土建棚，结果被他当场拦下。
“湿地不是废地，是宝地。”他在岸边站定，指着水面上浮着的水葫芦和芦苇，“你们种点水生饲料，比如绿萍、鸭舌草，成本低还天然。再搞半野生放养，鸭子自己找食，省饲料，肉质还好。”
现场开了个会，十几个人蹲在泥埂上听讲。有个老大爷听得直点头：“我年轻时就这么养过鸭，后来都忘了。”
“老法子也有好东西，关键是怎么用。”陈默说，“咱们不搞花架子，只做能落地的事。”
下午赶去孙家岭，坡陡路窄，三轮摩托爬不上，他干脆推着走。到了山顶一看，果然问题来了：村民为了省事，直接在斜坡上搭棚，地基不平不说，还没蓄水设施。
“下雨怎么办？”他问。
“靠天喝。”有人答。
陈默摇头，带着几个人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天然洼地。“这儿可以修雨水池，简单水泥抹面就行。山上腐殖土多，掺进砂石改良土壤，种点耐旱牧草，轮着放兔子、山鸡，密度别高，一年两季足够赚。”
方案一出，村民立马动手。当天傍晚，就有五六户人家开始挖坑垒石，准备修池子。
接下来几天，陈默几乎天天在外跑。每到一村，先看地形、水源、风向，再对照他们原来的图纸，一条条指出问题，一项项教解决办法。有时候一句话要说三遍，因为有的老人听不懂“温控”“代谢”这些词，他就换个说法：“鸡跟你一样，太热不吃，太冷不动，得伺候舒服了才下蛋。”
培训课是第三天开始的。他没用投影仪，嫌麻烦。直接把人带到自家养殖场，现场教学。
“看始祖鸟，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准时归巢。”他站在鸡舍外，指着监控屏幕，“为啥是这个点？因为夜里温度降到十七度，它们翅膀发僵，必须回窝。所以投喂时间要卡准，提前五分钟撒料，养成习惯。”
又带人去看猛犸象幼崽喝水。“鼻子一甩一甩的，看着好玩吧？但它每次饮水量差不了半升。多了可能是发烧，少了可能消化不良。这就是观察。”
实操考核那天，来了四十七个人。项目三个：检查围栏松动点、模拟配比饲料、处理突发断电应急流程。通过的发一张手写凭证，盖着他私章，写着“具备基础管理能力”。
有人拿着凭证笑得合不拢嘴：“比我娃的毕业证还金贵。”
两周后，他回访各村。张家洼的新棚已投入使用，土鸡群精神抖擞，在宽敞围栏里来回踱步；柳河村的湿地鸭群开始产蛋，村民说每天能收三十多个；孙家岭第一窝返祖兔顺利繁殖，母兔带着五只小崽子在草堆里钻来钻去。
最让他意外的是，五村代表主动提出要聚一次。
那天傍晚，五辆车停在养殖场门口，十几个村民走进会议室。桌上摆着各村进度表，有人掏出计算器算收益，有人讨论能不能统一买饲料降低成本。
“咱们能不能搞个联采联销？”张家洼的老张突然开口，“一起进货，一起卖货，省中间商赚差价。”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几秒钟后，有人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陈默坐在主位，听着他们争论价格、运输、品牌名字，脸上少见地露出轻松神情。他低头记了几笔，铜钥匙串随着手腕动作轻轻晃动，碰在桌角，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
窗外，夕阳沉进山脊，最后一缕光照在门外的指示牌上，“猛犸象幼崽活动区 请勿投喂”几个字清晰可见。风穿过空地，带来远处稻田的气息。
会议还在继续，话题从采购谈到物流，又有人提议建个共用冷库。
陈默抬起头，正准备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