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养殖场的灯还亮着。陈默坐在办公室那张旧木桌前,手里捏着笔,正对着饲料采购单划拉数字。纸页翻得哗啦响,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排班表,确认今天巡栏的人手够不够。
窗外天色灰蒙,始祖鸟群还没归巢,泥坑里传来猛犸象幼崽甩鼻溅水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他摩挲了下右手虎口的老茧,低头继续算——三号棚的玉米粉还得补两吨,六号区保温灯要换新批次,账本上红笔圈出的几处缺口,像干涸的裂口。
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但很稳。
老李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摞信封和几张登记表。“镇邮局刚送来的,说是各村统一寄过来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七个村,都写着‘参观学习申请’。”
陈默停下笔,看了他一眼。
“张家洼已经动手平地了,李家屯那边开始垒围栏,用的是旧砖和铁皮。”老李头顿了顿,“他们说……照你们这样干。”
陈默没说话,伸手翻开第一份材料。是柳河村的申请表,字迹工整,附带一份手绘规划图,画着几个圈出来的养殖区,标注“仿陈氏生态模式”。第二份来自孙家岭,后面夹着一张照片:一群村民站在荒地上,举着横幅,“生态养殖试点筹备组”。
他翻到第三份时,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真有人信这套。”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材料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是老刘吗?听说你们想搞生态区?”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对方连声应答,“行,资料我让办公室整理一份,今天就能发你。”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远镜就挂在墙钩上,他取下来,拧开盖子,对着远处山坳扫了一圈。
张家洼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尽,但能看清几台拖拉机在推土,一台吊车吊起一根木桩,上面挂着块歪斜的牌子:“生态养殖试点区”。再往右移,李家屯的坡地上,十几个村民正弯腰砌墙,砖缝抹得不算齐整,但看得出用心。有个小孩骑在墙头,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门口石墩上啃指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检查围栏时蹭上的铁锈。
“以前骂我养怪物的,现在也学着养?”他自言自语,“倒也不是坏事。”
太阳升起来时,指挥室的门开了。陈默召集留守的三人开了个短会。
“从今天起,把过去三年的图纸、记录、参数全翻出来。”他指着白板,“围栏布局、投喂时间、温控数据、动物作息,统一归档,做成个简版手册。”
“叫啥名?”有人问。
“就写《生态养殖参考手册(简版)》。”他说,“别整虚的,谁要看流程,咱给流程;谁要学管理,咱给经验。”
会议结束,他回到办公室,在一张信纸上写了段话:
“不求照搬,只愿守住两条:一是别亏待动物,二是别骗自己。地种得好不好,苗知道;事做得真不真,人知道。”
写完,他读了一遍,折好塞进资料袋,连同U盘一起交给乡邮递员。
“今天必须寄出去。”他说。
中午饭是在办公室吃的,一碗泡面加根火腿肠。吃完他没歇,又核对了一遍扩建区的施工进度。指挥室屏幕显示一切正常,三十二个监控画面清清楚楚,始祖鸟归巢准时,猛犸象幼崽饮水量达标,剑齿虎幼体在棚内踱步,规律得像上了闹钟。
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笔记本,在今日总结栏写下一行字:
“他们愿意学,我就愿意教。这条路,不该只有我一个人走。”
傍晚六点四十分,他走出办公室,站在大门口。
夕阳落在新建的指示牌上,“猛犸象幼崽活动区 请勿投喂”几个字清晰可见。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张家洼的工地灯光已经亮起,像撒在山坡上的星点。
他摩挲着腰间的铜钥匙串,金属碰撞大腿,发出轻微的响。
那个小男孩的声音突然冒出来:“陈叔叔!以后我能来上班吗?”
他没回头,也没笑,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屋里灯亮着,风扇转着,笔记本摊在桌上,那句话还在。他合上本子,把钥匙串挂回腰间,目光望向窗外群山。
山影渐暗,但路还在。